辰時三刻,大清門廣場上的激戰仍在繼續。
渾圖的左肩被海隆阿砍了一刀,刀口從肩頭一直劃到肘關節上方。
甲片被打碎了,內襯被血浸透了,整條手臂幾乎抬不起來。
身邊那些鑲藍旗旗丁倒下的越來越多,東側門洞前鋪了厚厚一層屍首。
海隆阿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額頭上挨了一刀,一道兩寸長的口子嘩嘩淌血,血流進眼睛裡,糊住視線。
他只能用袖子隨便抹一把,繼續揮刀。
「守住宮門!」
這些正黃旗侍衛從少年起就跟著皇太極,後來又跟著多爾袞,現在跟著順治。
他們對大清的忠心不是一句口號,是這輩子的全部。
如今大清要亡了他們不是不知道,但他們沒別的地方可去,這條命也沒別的地方可交代。
就在這時候,胡半城從安定門的城門洞裡探出頭來。
他是錦衣衛百戶,在盛京潛伏了七八年,開著一間不顯眼的皮貨鋪子當掩護。
這些天他在城中四處奔波,聯絡各旗內部對順治不滿的軍官,傳遞明軍的勸降條款,把城內各處的兵力部署編成暗語用信鴿送出城。
如今城裡已經徹底亂了。
鑲藍、鑲白、鑲紅三旗譁變,皇宮外打成一片,安定門這邊的守軍要麼加入了譁變,要麼趁亂溜回家躲起來了。
城門洞裡只剩下十幾個還在觀望計程車兵,以及一個名為哈達的牛錄章京。
來之前,胡半城就對哈達做過調查,此人也是觀望派的其中之一。
如今城中內亂四起,糧草更是被燒毀,就算他們死守,結局也就一個,活活被餓死。
所以胡半城做了一個冒死的決定,準備勸降哈達。
他來到哈達面前,直接從懷裡掏出錦衣衛千戶的腰牌,亮在哈達面前。
哈達一愣,但並未下令讓手底下的人拿下胡半城。
胡半城心中懸著的心瞬間鬆了一半,這一次他賭對了。
「哈達將軍,明軍就在城外,你現在開啟城門,功第一等,賞田百畝,官升三級。」
「就算你死守,在沒有糧草的情況下,又能堅持多久?」
「你可以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手底下的兄弟想想,為他們的家人想想。」
哈達沒有立刻回到,而是轉過頭,看了一眼城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平線。
然後轉過身,又看了一眼城中沖天而起的火光和皇宮方向傳來的喊殺聲。
猶豫了不到三十息,哈達朝身後那十幾個士兵吼道。
「開城門!」
絞盤被十幾個人同時轉動,鐵鏈在絞盤上緩緩收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城門下方的吊橋開始緩緩下落,橋板砸在護城河對岸的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激起一片塵泥。
「城門,開了。」
「殺!」
城外那片晨曦中,一道洪流正在快速逼近。
黃得功一馬當先,手裡握著那把跟隨他打了無數仗的長刀。
刀身從鞘里拔出來時,晨光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冷芒。
刀背上的磕口和劃痕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跟人硬碰硬幹出來的。
高傑緊隨其後,身後的三千人馬如同潮水般湧入城門。
街面上那些還沒來得及逃走的正黃旗巡邏隊試圖阻攔,被排槍和刀鋒碾過,明軍的先頭部隊以密集的三排輪射陣型往前平推,彈幕連綿不絕,第一排打空了彈夾蹲下換彈,第二排緊接著開火,第三排已經拉開了槍栓準備補位。
正黃旗巡邏隊手裡的老式火繩槍還沒點燃火繩,就被燧發槍的彈幕打倒了十幾個。
幾個僥倖衝過來的也被明軍的刺刀捅翻在地。
黃得功在街口勒住馬,刀尖連指三個方向:「一路控制南門!一路控制火藥庫!一路隨我直撲皇宮!」
李定國的粵軍緊隨其後入城。
粵軍今天打的是壓陣的位置,但李定國從來不把壓陣當成看戲,他一進城便下令各協按預定方案占領各城門、火藥庫和糧倉。
城中那些還在燃燒的火場被明軍輔兵用沙土隔離,防止火勢蔓延到民居。
城牆上那些還掛著正黃旗的垛口被明軍士兵扯下來。
有人嫌扯旗麻煩,一刀劈斷旗杆。
破舊的正黃旗從城牆上飄落,落在城牆根下的泥土裡,被路過計程車卒踩上一腳。
日月旗從垛口上升起來,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日與月並耀於盛京城上空。
高傑第一個衝到皇宮大清門外。
他跑得滿頭大汗,軍服後背濕透了一大片,左手抓著刀鞘,右手握著刀,還沒進廣場就聽見前面那陣喊殺聲和刀劍碰撞聲。
等他衝進廣場,看見那片混戰的場面,咧嘴笑了一聲。
「媽的,還真自己先打起來了。」
廣場上,譁變軍隊和侍衛隊正在東西兩個門洞前僵持。
雙方廝殺了將近半個時辰,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屍首。
渾圖正靠在一根廊柱上用牙齒咬著布條給左臂止血,額森正在重新組織隊形準備下一波衝鋒。
然後他們聽見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渾圖抬起頭。
額森回過頭。
海隆阿從工事後探出身子。
他們同時看見了大清門廣場南側入口處,那面在晨風中獵獵展開的日月旗。
日月旗的旗角被風掀起來,露出一排排烏黑的槍口。
「殺那幫穿黃甲的!」
高傑舉起刀朝身後那三千明軍吼道:「其他人投降不殺!」
三千名明軍在廣場南側列成三排輪射陣型。
燧發槍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宮門前那些還守在小炮周圍的侍衛隊。
海隆阿看見那排烏黑的槍口時,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喊了一聲。
「趴下!!!」
「放!」
明軍沒有給他趴下的時間。
第一排火槍兵同時扣動扳機。
密集的彈丸如暴風驟雨般砸向宮門前的侍衛隊防線,那些侍衛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便被彈幕打成了篩子。
侍衛隊用來封堵門洞的沙袋被彈丸打得千瘡百孔,沙子從彈孔中簌簌往下淌。
門洞後那幾個迴旋炮的炮手試圖還擊,還沒來得及點燃引線便被第二輪排槍打翻在地。
渾圖靠在廊柱後面,看著那些正黃旗侍衛在彈幕中一片片倒下,嘴巴張了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額森的反應比他快。
他把刀收回鞘里,轉身朝身後那些還在懵圈的鑲紅旗旗丁們吼了一聲:「把兵器都放下!快放下!」
渾圖也回過神來,抓過身邊一個還在發愣的鑲藍旗旗丁,一把將他手裡的刀按在地上:「丟刀!快丟刀!」
譁變旗丁們紛紛丟下手裡的兵器。
刀和槍扔在碎石地上,發出一片稀里嘩啦的聲響。
明軍沒有理會他們。
彈幕越過那些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的降兵,繼續覆蓋宮門正面。
海隆阿趴在工事後面,彈丸從他頭頂飛過,打在他身後的宮牆上,碎磚屑濺了他一身。
海隆阿從沙袋後探出頭看了一眼前方。
只見黃得功正提刀從側面朝他衝來。
海隆阿嘶吼一聲,從工事後翻身而起,雙手握刀迎面衝上去。
刀鋒在晨光下划過兩道弧線,狠狠撞在一起。
火星迸濺,刀刃交擊處磕出頭髮絲般的缺口。
海隆阿是用刀的行家,反手擰轉刀身想卸掉黃得功刀上的力道。
這一招他在旗學裡練過無數次,能在一招之內讓對手的刀脫手。
但黃得功的刀沉得驚人。
他反手用刀背猛地磕在海隆阿劈來的刀刃上,將刀身砸偏了幾寸,隨即刀鋒順勢上撩,從海隆阿右臂甲片的縫隙間切進去,割斷了臂鎧的繩索。
肩甲連同護臂一起脫落,右手握刀的虎口被震出鮮血,五指的知覺在一瞬間消失了大半。
黃得功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刀鋒自下而上反撩,在海隆阿胸前劃開一道橫跨胸口的血線。
鐵甲被這一刀削開,內襯連同胸前的皮肉一起翻開,血從裂口中噴涌而出。
海隆阿悶哼一聲,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背脊撞在宮牆上。
手裡的刀終於握不住了,刀身從他鬆開的指間滑落,掉在碎石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黃得功上前一步,雙手握刀,刀鋒從左往右橫斬而過。
刀光一閃。
頭顱飛起,在空中翻了幾圈,然後砸落在碎石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一具倒下的侍衛屍身旁。
屍身還站在原地僵了一瞬,然後往前栽倒,脖頸的斷口中鮮血噴涌而出,順著石階往下淌,在石階縫隙間積了一小窪暗紅色。
殘存的侍衛們看見海隆阿被斬殺,士氣徹底崩潰。
有人丟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轉身往宮門兩側逃竄。
高傑走到大清門前,抬腳一腳踹在堵住門洞的沙袋上,沙土從彈孔和裂口中傾瀉出來,露出後面那扇緊閉的紅漆宮門。
「殺!」
大明天子的軍隊第一次踏入了盛京皇宮。
黃得功率部搜尋兩側偏殿,高傑率領主力穿過廣場直撲干清宮。
高傑一腳踹開干清宮的大門。
門扇砸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在兩排雕龍柱之間來回激盪了幾下才漸漸消散。
殿中燭火昏暗,只點了案角兩盞紗燈。
紗燈里的燈油已經快燃盡了,火苗小得只剩豆大一點焰心,風從敞開的殿門灌進來時火苗猛烈搖晃著,將殿中那些龍柱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影綽綽像是有什麼人躲在後頭。
牆上掛著皇太極的畫像。
畫中的皇太極端坐在龍椅上,目光沉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龍案上空無一人。
高傑環顧四周。
他握著刀走進大殿深處,軍靴踏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每一步都震得案角那兩盞紗燈的火苗跳一跳。
他繞到龍椅側面,沒人。
龍案下面,沒人。
屏風後面,沒人。
殿中寂靜如死。
高傑轉過頭,朝身後的將士們打了個手勢。
明軍士兵們湧入大殿,散開搜尋每一處角落,可是一個活物都沒有。
「將軍,沒有!」
「將軍,這也沒有!」
「這邊也是!」
高傑眉頭一皺,大喝一聲:「往後宮方向搜,找到偽帝者,賞良田千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