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號,飛橋海圖室。
朱友儉端坐在案後,王承恩捧著記事簿侍立在左側,黃蜚右手按著腰刀刀柄站在右側,兩人的目光都盯著門口方向。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小栓領著兩名近衛將范·迪門押進海圖室的當口。
他的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背後,白襯衫在掙扎中被扯掉了一顆扣子,露出胸口一撮灰白的胸毛。
李小栓將他按在案前跪下,范·迪門梗著脖子瞪了李小栓一眼,然後轉過頭,看向案後端坐的帝皇。
朱友儉沒穿龍袍,只著了一身靛藍色軍袍,袖口用皮繩紮緊,衣領上別著一枚銅製日月徽章。
他右手擱在案上,手指輕輕敲著那份繳獲清單的紙邊,左手按在膝蓋上,坐姿極為放鬆。
范·迪門審視了朱友儉片刻,他實在有些意外,這位全殲聯合艦隊、拿下長崎港的大明皇帝看上去很普通,但那雙眼睛掃過來時,又讓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范·迪門先生。」
朱友儉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長崎商館,首席商務員。」
范·迪門怔了一瞬,他沒想到皇帝會親口用荷蘭語說出他的職務。
在北京搞建設的那幾年,朱友儉可沒有閒置,除了上朝、批閱奏摺,每天都會抽出一個時辰,與各國通譯學習各國的語言文字。
而且朱友儉本來就有英語基礎,書面上或許有些難懂,但是一般的口語沒啥問題。
范·迪門很快收斂了驚訝情緒,在海上跟亞洲人打了半輩子交道,他有一套自己的經驗:跟這些東方君主打交道,氣勢不能輸,必須先聲奪人。
「陛下。」
范·迪門用生硬的漢語開口:「我以荷蘭東印度公司駐長崎商館首席商務員的身份,就貴國水師對我方商船的無端襲擊與登船扣押提出正式交涉及抗議。」
「荷蘭東印度公司與日本江戶幕府簽有正式通商協議。」
「我方商船在長崎港停泊、卸貨、貿易,完全遵守當地法律與國際貿易慣例。」
「貴國水師無正當理由強行登船、扣押貨物、拘禁我方船員,此等行為違反航海自由原則與國際法。」
范·迪門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掃了眼屋中幾人,見朱友儉臉上毫無表情,他又深吸一口氣,加重了語氣繼續道:「我的要求是:一,立即釋放所有被扣押商船及人員。」
「二,歸還全部被扣貨物。」
「三,賠償我方因無故扣押所造成的損失。」
「四,我方享有原有的治外法權,不受貴國法律管轄。」
「貴國若不予滿足,我將不得不將此事稟報巴達維亞總督,由總督閣下與貴國進行正式外交交涉。」
他終於說完,胸膛微微起伏,等著朱友儉的回應。
海圖室內安靜了片刻。
朱友儉把那份繳獲清單從案上拿起來,隨手翻了兩頁。
「范·迪門先生,你說完了?」
范·迪門點頭:「我的立場已經表達清楚了。」
朱友儉把清單擱下,看著他。
「朕只問你一句話,你所謂的正式通商協議,是與誰簽的?」
范·迪門微怔,隨即答道:「與日本國的合法政權江戶幕府簽訂,協議條款明確賦予我方在長崎及平戶的貿易權利,並承認我方人員的治外法權。」
「江戶幕府?」
朱友儉打斷他:「那朕的問題又來了,長崎這塊地,是誰的?」
范·迪門沉默了一下,答道:「長崎港在九州島西岸,九州島目前受日本江戶幕府管轄。」
「幕府?」
朱友儉輕笑一聲,從案上拿起竹鞭起身,走向海圖室左側牆上掛著的那幅《坤輿萬國全圖》。
這是他從北京帶出來的,薄珏在天津用銅版重新刻印過幾份,比原版的紙本地圖精細得多。
竹鞭點在地圖左上角,一片被藍色顏料標註的狹小區域。
「荷蘭。在這裡。」
竹鞭往西移了一點:「英國,在這裡。」
再往東南移。
「西班牙,在這裡。」
范·迪門的臉色變了,他見過不少大明官員,多數對外部世界一無所知,連荷蘭在哪個方向都搞不清楚,但這個皇帝站在地圖前用竹鞭點出來的位置,精確得讓他頭皮發麻。
朱友儉轉過身,竹鞭點在台灣島的位置。
「你們在台灣築城的時候,也沒問過朕同不同意。」
他這句話是用荷蘭語說的。
范·迪門猛地瞪大雙眼,嘴唇翕動了幾下,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們的東印度公司,天啟四年占了台灣,築了熱蘭遮城,崇禎二年又築了普羅民遮城。」
「對了,你們還趁我大明內憂外亂之際,徵收人頭稅,向中國商人和漁民強買強賣鹿皮和糖。」
「在台灣沿海用艦炮轟擊大明的商船,說這片海域是你們的勢力範圍。」
「那時候,你們問過朕同不同意嗎?」
范·迪門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嘴唇哆嗦著,想辯解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那段歷史了,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的殖民活動從來沒得到過大明的許可,還趁大明內亂之際,侵吞了台灣。
朱友儉把竹鞭擱在案角,重新坐下。
「大明取回台灣,那是天經地義。」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范·迪門的臉上緩緩掃過。
「至於長崎,朕再問你一遍,這塊地是誰的?」
范·迪門沉默了很久,他已經明白了朱友儉的意思。
既然江戶幕府不是長崎的合法主人,那荷蘭與幕府簽的協議就是廢紙一張。
朱友儉的邏輯簡單粗暴,但他無法反駁,因為這套邏輯是歐洲人自己發明並推廣的:權力建立在征服之上。
「我明白了。」
就在這時,海圖室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施琅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份新謄寫的清單,臉上的表情繃得很緊。
「陛下。」
施琅將清單呈上:「十三艘走私商船查獲的物資全登在這上頭了。」
朱友儉接過清單,逐行掃下去。
朱友儉看完,轉過頭,將清單正面朝向范·迪門。
「這就是你們說的商人?」
范·迪門看著那張清單,沉默了很久。
他認識上面列出來的每一件貨物,甚至經手過這批軍火的出貨單。
這批貨原定三天後裝船運往對馬海峽補給聯合艦隊,其中三千支燧發槍是給幕府水軍的,沙俄轉交的那一百二十箱軍械援助。
如今全落在了明軍手裡。
「這裡是東方的地盤。」
朱友儉緩緩放下清單,抬眼看向他:「規矩得按東方的規矩來。朕可以明確告訴你,大明不承認什麼治外法權,也不承認什麼航海自由。」
「從今日起,西太平洋的貿易規則由大明制定,航路安全由大明水師保障。」
「想做生意,你們可以來北京談;想打仗,朕的鐵甲艦隨時奉陪。」
朱友儉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回去告訴你們總督,朕給他兩條路。」
「第一條,把巴達維亞的商船規規矩矩開過來,按大明的稅法繳稅,按大明的規矩辦事。」
「第二條,把艦隊開過來,你們試試看大明艦隊的火力。」
范·迪門咽了口唾沫,終於低頭:「陛下,我只是公司的一名商務員,沒有資格代替總督做任何承諾。」
「但我可以將陛下的口信一字不漏地帶回去。」
朱友儉嗯了一聲,看向施琅:「給他一條快船,讓他滾回巴達維亞。」
施琅應了一聲,拎著范·迪門的後領將他從地上拽起來,范·迪門踉蹌了兩步,走到門口時忽然站住,回頭看了朱友儉一眼。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只說了句:「陛下的荷蘭語...很標準。」
朱友儉沒理他,已經低下頭去看案上的下一份文書了。
范·迪門被押出海圖室後,王承恩低聲問:「陛下,那些繳獲的燧發槍怎麼處置?」
朱友儉頭也不抬:「都留給李猛。讓他在鎮西港就地武裝陸戰隊。三營的裝備損耗不小,這批燧發槍跟大明的漢陽槍口徑不一樣,但槍機結構相近,讓工匠改一改槍托和刺刀座,配給陸戰隊當近戰槍械。」
他擱下筆,又補充道:「還有,傳朕旨意給廣州研究司,讓他們派人來長崎查驗這批荷蘭燧發槍的工藝,看看能不能從中學到東西。」
「若能借鑑改進,也能多一條槍枝製造的法子。」
王承恩應道:「是。」
朱友儉站起身,走到飛橋欄杆旁,望著遠處長崎港內那十幾艘荷蘭商船。
甲板上已經站滿了明軍水兵,正在清點貨物。
「這些人早晚還得來。」
「荷蘭人不是倭人,他們吃一次虧不會服氣,只會憋著壞再來一次。」
「下次就不是商船了,是艦隊。」
他轉過頭,看向海圖室角落裡站著的那個人:「王承恩,擬旨給福建巡撫。鄭森的水師從台灣調一個分艦隊來鎮西港。」
王承恩翻開記事簿,提筆記錄。
朱友儉又補了一句:「再擬旨給天津,讓薄珏加快鐵甲艦的建造進度。錢不夠就跟太子還有內閣要,國庫沒了,就讓太子抄幾個貪官的家,尤其是那些宗室。」
貪官污吏,朱友儉並未清算完,雖然大明的高層已經被自己人取代,但下層人員極度欠缺,全部清理的話,只會讓大明成為一個空殼子,而且太子還需要歷練,這些人正好可以給朱慈娘練手。
這幫貪官污吏,說到底就是朱友儉養的韭菜,需要的時候割一茬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