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十六年,小年。
北京,東暖閣。
朱友儉回京第三天,就連夜召了內閣成員與太子入宮。
宋應星抱著厚厚一摞文書跨過門檻時,閣內已經坐了四個人。
范景文、施邦曜、倪元璐,還有太子朱慈烺。
王承恩站在朱友儉身後,手裡捧著記事簿。
「都坐。」
「今夜不議別的,只議遼東。」
「宋卿,你先說。」
宋應星將文書放在案上,翻開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寫著石見銀礦蒸汽機試用實報。
「陛下,石見銀礦上月蒸汽機正式投產,這是第一個月的產量清冊。」
朱友儉接過清冊,逐行掃下去。
礦工分三班輪作,晝夜不停。
蒸汽機帶動抽水機,原先靠人力排水時每逢大雨必停工的三個底層礦道,上月全部正常開採。
礦石出井量比去年同期翻了近一倍,冶煉爐的溫度也因蒸汽鼓風機而更穩定,廢品率降了兩成。
最後一頁標註了全年預估產量:七百五十萬兩。
「去年多少?」朱友儉合上清冊。
「五百零三萬兩。」
宋應星答道:「增額約二百五十萬兩。」
范景文抬起頭,施邦曜和倪元璐交換了一個眼神。
二百五十萬兩,這不是個小數目。
數年前,大明一年的賦稅折銀不過八百餘萬兩,一個銀礦的增產就抵得上半個大明的田賦。
雖然現在大明的賦稅上升到了一千二百萬兩,但拿下整個倭國,獲得的銀礦收入就能睇如今大明一年大半的賦稅。
范景文、施邦曜、倪元璐,還有太子朱慈烺都沒有想到這次征倭,得到的回報如此豐富。
朱友儉思慮了片刻嗎,說道:
「這些七百多萬兩,朕暫時不打算收進國庫。」
朱友儉將清冊擱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新掛上的遼東輿圖前:「朕準備將三百五十萬兩,專設一個遼東開發銀庫,戶部管帳,內閣管審批,專款專用。」
倪元璐皺了下眉:「陛下,專款專用自然是好,但三百五十萬兩全數撥給遼東開發,年底太倉那邊...」
「如今的國庫,年賦稅已經到了一千兩百多萬兩,而且這個數字只會每年增長,與其放在裡面生鏽,不如拿出來開發大東北。」
朱友儉竹鞭點在輿圖上遼東那片廣袤的空白區域。
「銀子有了,地也有了。」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這銀子變成田、變成糧、變成人、變成城。」
朱友儉轉過身,掃視閣中諸臣。
「朕在定遠號上想了整整一路。遼東那片地,方圓數千里,土地肥得能攥出油來。」
「但那裡現在是什麼?」
「凍土,荒原。」
「所以咱們要開發,將這些土地利用起來。」
「一旦開發成功,那這些土地,將給未來的大明帶來多少糧食。」
「若有了這些糧食作為儲備,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大明都有餘力去賑災。」
「所以,這是一項有利於大明的千年計劃。」
范景文、施邦曜、倪元璐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遼東那邊土地他們雖然沒有去過,但也在書籍上了解一些。
幅員遼闊,若是能利用起來,光是那邊的田地,就能養活小半大明百姓。
而且這些銀子也不是從國庫出,而是拿四島行省未來的幾年銀礦開採量來賭。
這本來就是意外之財,若是賭對了,那對大明來說確實是一本萬利的工程。
三人想到這一點,也決定賭一賭。
於是紛紛點了點頭。
見幾人沒有意見,朱友儉走到案前,從王承恩手裡接過一份草擬的文書,攤開。
「既然諸位都沒有問題,那咱們就探討一下接下來的流程。」
「首先是勞力。」
朱友儉拿起竹鞭,點在文書第一頁。
「朕把勞力分成四等。」
「第一等,沙俄戰俘。劉文秀和高傑他們在北線戰場俘獲的不少哥薩克騎兵、火槍兵、後勤輜重兵,目前在押的有...」
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翻了一頁記事簿:「據劉將軍上月軍報,此戰俘獲沙俄戰俘約一萬兩千人,其中傷者三千餘人已移交軍醫救治。」
「另在高麗咸鏡道俘獲沙俄後勤兵兩千餘人,合計約一萬四千人。」
「寧古塔那邊黃得功將軍還在統計最後一批潰兵俘虜,預計總俘獲數在一萬八千至兩萬人之間。」
「就以兩萬算。」
朱友儉竹鞭點在文書的第二行:「第二等,倭國反抗分子,首批名單有萬餘人。」
「而且這幫人只多不少,朕預估應該有個百萬人。」
「這些人殺了實在可惜,不如將它們餓上幾天,拉到遼東當開荒的主要勞力。」
「第三等,貪官污吏及其家眷族人以及各府各縣的犯人。」
」太子,這條你來說。」
朱慈烺站起身,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清冊。
「父皇回京前,兒臣讓都察院和刑部覆核了各地近年積累的貪墨案卷。」
「目前核實的貪官共計八百餘人,按大明律應流放三族。」
「若將這些人發配遼東開荒,連同家眷族人,總數約兩萬餘人。」
朱友儉點了點頭,讚賞道:「幹得不錯。」
「謝父皇稱讚。」
「第四等,是自願應募的大明百姓、以及朝鮮行省的百姓。」
朱友儉接過話頭,掃視閣中諸臣。
「前三等是強制勞力,第四等是自願勞力。」
「兩者管理方式不同。」
「強制勞力,實行公分制。」
「每人每日完成定額記一分,超額加分,不足扣分。」
「連續三個月扣分的,罪加一等。」
「表現優異的,加分。」
「刑滿之日,依照之前的工分發放遣散費,願留下編入民籍的,按丁授田。」
「自願勞力,月給工銀五兩,包住不包吃。」
「十年期滿,發放遣散費一百兩。」
施邦曜開口:「陛下,五兩月錢加上一百兩遣散費,這價碼是不是太高了?」
「關內長工一年工錢也不過十來兩。」
「高?」
朱友儉笑了一聲,「施愛卿,你去過遼東嗎?」
施邦曜語塞。
朱友儉走到輿圖前,竹鞭點在外興安嶺的位置:「這裡的冬天凍掉耳朵,夏天蚊子咬死人,方圓百里見不著一個活人。」
「你讓關內百姓拋家舍業去那種地方開荒,不給夠銀子,誰去?」
他轉過身,竹鞭輕輕敲著掌心。
「而且,朕定這個價碼,不只是為了招人。」
「四等勞力,前三等是罪人和俘虜,第四等是良民。」
「良民當監工隊頭,罪人和俘虜干苦活重活。」
「良民的工銀是罪人的五倍以上,良民管罪人,罪人想偷懶得過良民這一關。」
「反過來,罪人裡頭有不服管束的、企圖逃跑的、串聯滋事的,良民監工第一個上報。」
「這就是以良治莠。」
「良民和罪人互不信任,自然不會串通。」
「朕不需要派大量的兵馬看著他們,他們自己就會互相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