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羅佐夫來不及細,因為山丘上的硝煙還未散盡,又來了新的動靜。
山丘頂端那排炮位的後方揚起了漫天雪塵。
一面日月旗破塵而出,後面緊跟著密密麻麻的人馬。
艾能奇一馬當先,五千新軍排成楔形陣從山丘頂端直瀉而下。
馬蹄踏在凍土上,濺起的雪泥在身後拉成一道灰浪。
楔形陣切進沙俄南面陣地的瞬間,前排騎手放平馬槊,槊尖刺穿胸甲的聲音混在蹄聲里,悶沉沉的。
撞擊力將最前排的沙俄兵直接撞飛,屍體在泥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住。
艾能奇控著馬韁往東側繞,戰刀貼著馬腹劈下去,一刀一個,刀刃砍在鐵盔上迸出火星。
身後的騎兵跟著他轉彎,整支楔形陣從南往東劃了個弧,切入東面哥薩克騎兵的側後。馬刀和馬刀撞在一起,在狹窄的空地上絞成一團。
「收刀換銃!」
前排騎兵同時拔鞍側火銃,十幾步外齊射,打完往鞍側一掛,重新拔刀。
楔形陣從東面沙俄陣中殺透出來,在凍土上兜了大半個圈,又調頭往回殺。
第二次切入,第三次切入,第四次...每一次都從不同角度扎進去,攪散一處便換下一個目標。
第五次殺透重圍時,艾能奇的戰刀卷了刃。
刀刃上嵌著血垢,刀尖崩掉了一小塊。
他沒換刀,控著馬韁往北繞,身後的楔形陣已經殺散了東面哥薩克騎兵的大半陣型,馬蹄踏過的地方到處都是倒臥的屍體和亂竄的無主戰馬。
第六次,楔形陣從東面沙俄陣地的後方切入,將那些正在往城東土壘推進的沙俄步兵攔腰截斷。
騎兵對散兵,馬刀對刺刀,速度對混亂。
前排騎手壓低身子伏在馬背上,刀鋒貼著地皮掃過去,砍在沙俄兵的小腿上,慘叫聲一片。
艾能奇勒住馬,往城中心方向望了一眼。
東面攻城部隊的陣型已經徹底散了,殘餘的沙俄兵各自為戰,有人甚至往北岸江水裡跳。
他把卷刃的戰刀往北一指,身後的楔形陣再次收緊,轉而北上,往城北碎石灘方向碾過去。
城頭上,一個老兵趴在垛口上,看見了那面從山丘上衝下來的日月旗。
他大喝一聲:「援兵到了。」
劉文秀從彈坑裡站起來。
單手拄著戰刀,刀尖插在彈坑邊緣的泥里撐著自己。
往南面山丘方向望了一眼。
日月旗,雷霆炮的炮口閃光,已經切入沙俄陣中正在往城中心碾過來的楔形騎兵。
他把戰刀往上一揚:「弟兄們,援兵到了。隨我殺出去。」
殘存的川軍從城北廢墟中衝出去。
劉文秀單手揮刀沖在最前面,趙老根緊隨其側。
李定國在城西斷牆後聽見了喊聲。
他握緊那柄從沙俄兵屍體上撿來的軍刀,從斷牆後站起來。
「粵軍的弟兄們,還能喘氣的,隨我往外沖。」
數千殘兵從城西斷牆後魚貫而出,刺刀和盾牌並舉,往城北方向壓過去。
吳三桂從城東土壘里探出半個身子。
東面的哥薩克騎兵已經被艾能奇的楔形陣衝散了,殘餘的沙俄步兵正往北面江岸方向潰退。
他翻身上馬,長刀橫在鞍側。「上馬!」
關寧騎手們從土壘後、從倒塌的民房裡牽出戰馬,跟在吳三桂身後從城東殺出。
三路人馬幾乎同時撞入城北碎石灘戰場。
劉文秀帶著川軍殺來,正撞上艾能奇楔形陣的右翼。
兩人在碎石灘上隔著一堆沙俄兵屍體對了一眼,艾能奇在馬背上大喝一聲:「三哥,四弟來遲了!」
劉文秀單手舉刀回禮:「不遲,來得正好!」
「有酒沒?」
「有,京城的地瓜燒,等打完這仗給你!」
李定國帶著粵軍殘兵從城西方向穿過硝煙,碰上了艾能奇左翼的步兵團。
粵軍老兵的刺刀和京師新軍的刺刀並在一處往前推,將擋在前面的沙俄潰兵一層一層往外碾。
吳三桂帶著關寧鐵騎從城東殺出來,控著馬韁繞過城北那幾處還在冒煙的彈坑,從側翼切入沙俄北撤的佇列。
長刀在亂軍中上下翻飛,將往北逃竄的沙俄兵一茬一茬砍倒。
山丘上,趙黑塔蹲在炮架後,下令道:「仰角減半,偏右兩度。」
炮手轉動搖柄,炮口微調。
「放。」
新一輪炮彈貼著明軍前鋒的頭皮飛過去,砸在潰退的沙俄後衛部隊中間,將那些還在試圖聚集的沙俄兵成片炸翻。
沙俄全線潰退。
正面城北碎石灘上的步兵主力尚在且戰且退,但趙黑塔的炮彈追著他們的尾巴砸,退得再有序也扛不住不間斷的火力壓制。
莫羅佐夫站在北岸高地上,看著這次的潰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怎麼這明軍就跟東方的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來一茬。
他沉默了幾息,對傳令兵說:「收攏殘兵,退守北岸陣地。」
「是!」
......
當晚,城西一處塌了半邊的民房內,幾根燒焦的椽子斜插在碎磚堆里,風從牆縫灌進來,吹得桌上那盞油燈忽明忽暗。
劉文秀把腰刀擱在瘸了腿的木桌上,他抬起眼皮掃了一圈屋裡的人:「城牆全塌了,城外還有數萬羅剎鬼。」
李定國靠在斷牆邊,他把水囊里最後一口酒仰脖子灌下去,酒順著腮幫子淌過下巴的刀疤,滴在胸前的甲片上。
吳三桂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我關寧軍還有兩千餘騎能上馬。」
「明日天明,我率部從城東殺出去,吸引羅剎鬼注意力。」
「至少能拖延一天。」
「放你娘的屁。」
劉文秀抬起纏著傷布的那條胳膊,指著吳三桂:「你吳三桂的命不是命?你手下那兩千多弟兄的命不是命?」
「絕不能拿他們去送死拖延時間。」
「那你說怎麼辦?」
吳三桂轉過身,手指往外頭城北方向一戳:「城外還有四萬多羅剎鬼,三百多門炮,咱們城裡還能站著的攏共也萬餘人,人人帶傷,火藥打光了,箭壺空的,連身上的甲冑都是從死人身上扒的。」
「就拿這群殘兵去守四面全塌的破城?」
「我跟你說,撐不過明天。」
劉文秀沒應聲。
他低下頭,盯著桌上那把腰刀。
刀刃上全是豁口,血垢乾結在上面,結成暗紅色的硬殼。
刀柄纏的麻繩被血浸透了好幾次,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現在已經硬得像石頭。
李定國從斷牆邊走過來,把空水囊擱在桌上。
「吳將軍說得沒錯。」
「打到這個份上,城肯定是守不住了。問題不是守不守,是死得值不值。」
朱慈烺坐在桌子另一側的木箱上,腿上擱著那柄卷了刃的戰刀。
他聽完幾人的話,並沒有開口。
從南京到遼東,他跟史可法學的是如何在朝堂上站穩腳跟,跟內閣的幾位大臣學的是如何看清奏摺里的虛實,跟父皇學的是如何不讓任何人看出自己害怕。
可此刻,他聽見自己心口在擂鼓。
四萬多敵軍,四面塌牆,萬餘殘兵,沒有彈藥。
守,就是死。
撤,就是逃。
他是大明的儲君,可此刻坐在這破桌子前,他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像個孩子。
忽然,角落裡響起一個聲音。
「為什麼要死守?」
所有人都轉過頭。
趙黑塔蹲在牆角那塊塌了半截的土坯上。
「咱們可以棄城。」
棄城?
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吳三桂的拳頭砸在門框上,碎磚屑簌簌往下掉。
「棄城?」
吳三桂轉過身子,眼珠子瞪得滾圓:「趙黑塔,你他娘的再說一遍?」
「棄城。」
趙黑塔又說了一遍。
吳三桂一把搡開擋路的木箱,兩個大步走到趙黑塔面前,雙目死死的盯著他:「老子在遼東打了十年仗,從沒幹過棄城的事。」
「璦琿是北疆的門戶,這城要是丟了,羅剎鬼的長矛能一路捅到寧古塔,你知不知道?」
「姓趙的,你他娘的是不是被羅剎鬼的炮火嚇破了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