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黑塔蹲在土坯上沒動,仰頭看著吳三桂。
「怕?」
「老子會怕的火炮?」
「為了搶速度,這次我只帶了雷霆連,也就三十門雷霆炮,這點東西,還不夠羅剎鬼塞牙縫的。」
「而且,我說的棄城,不是徹底放棄,而是暫時的徹底。」
「百里之外,還有我的炮營主力,一萬餘人,六百門新式佛朗機炮,一百門紅夷大炮三式。」
「我現在往回趕,快馬加鞭,明天黃昏之前就能碰上他們。」
吳三桂的眉頭擰緊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劉文秀抬手攔住。
「讓他說完。」
趙黑塔用手指在桌面上虛畫了一條線。
「這是璦琿往南的官道,直通寧古塔。官道中段有座山,叫孫吳山。山不高,但確實唯一的高地,官道從山側路過,長數里。」
「我與炮營匯合後,可在兩側山坡上可以部署第一、第二炮群,第三炮群對面的土丘上,交叉射界能把整段官道徹底鎖死在火炮轟炸的之內。」
他的手指在孫吳山的位置上點了點。
「我把炮營主力帶到孫吳山,按預設炮位部署完畢,需要三天。」
「三天後,你們在黎明前悄悄撤出璦琿,將他們引過來。」
「只要他追進孫吳山境內...」
他抬起手,握拳道:「六百門佛朗機炮,一百門紅夷大炮,不間斷輪射,居高臨下覆蓋數里長的官道。」
「縱使他十萬大軍,也得被炸成碎肉。」
聞言,眾人心中一驚。
這幾天他們都打糊塗了,一心只想著如何守住城池,等待陛下的大軍。
劉文秀盯著桌上那道被手指畫出來的虛線,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孫吳山。」
他抬頭看向趙黑塔:「三天的時間夠不夠?」
「夠。」趙黑塔嚴肅道。
吳三桂站在趙黑塔面前,張了張嘴,臉上的青筋還沒消下去,可眼睛裡的怒意已退下。
「你他娘的早說啊。」
說著,一巴掌拍在趙黑塔背上,把趙黑塔拍得往前栽了一下。
「老子還以為你被羅剎鬼的炮火嚇破了膽,差點一刀劈了你。」
趙黑塔揉了揉被拍疼的後背,苦笑了一聲。
朱慈烺從木箱上站起來,說道:「就按趙將軍的計策辦。劉將軍、李總督、吳將軍,煩請三位再死守璦琿三日,為趙將軍爭取設伏時間。」
劉文秀嘴角微微上揚:「莫說三日,只要能把這幫羅剎鬼埋進孫吳山,再守十日老子也能守。」
李定國把那柄繳來的沙俄軍刀往肩上一扛:「殿下儘管放心,只要粵軍還有人,便能收到天荒地老。」
吳三桂抱拳道:「關寧軍聽令。」
趙黑塔深呼一口氣:「那末將現在就走。」
說罷,便轉身往門外走去。
到了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看著屋裡所有人。
「三日後見。」
眾人一笑:「三日後見。」
......
次日,沙俄的炮聲再次響起。
三百多門歐式野戰炮從北岸高地上同時開火,炮彈掠過江面砸進璦琿城那片早已面目全非的廢墟里。
磚石碎片被衝擊波拋上半空,又雨點般砸回地面,煙塵遮天蔽日。
炮擊未停,沙俄步兵便從北、西、東三面同時壓了上來。
城西那堵斷牆在炮火中被炸塌了兩次,輔兵用從廢墟里扒出來的門板和碎磚填上,又被炸塌,再填上。
劉文秀裹著傷臂站在豁口後方,單手舉刀,對身後殘存的川軍老兵們說:「城在人在。」
趙老根護在他左側,戰刀上下翻飛替他擋開了好幾次側面的攻擊。
城北廢墟里,李定國帶著粵軍殘部與沙俄反覆拉鋸。
刺刀斷了便抄起沙俄軍刀繼續砍,磚窯的土牆被炮彈砸塌了幾個豁口,他把剩下的兵分成三隊,一隊守正門,兩隊從豁口兩側輪番出擊,不讓沙俄步兵從容爬上。
城動各處巷口,吳三桂把關寧鐵騎分散守在斷牆和碎磚堆後頭。
沙俄步兵衝進巷子時,關寧軍從斷牆後殺出來。
朱慈烺繼續城南督戰。
這場白刃戰從城牆豁口打到廢墟巷陌,又從廢墟巷陌打回城牆豁口,一打就是三天兩夜。
城內能戰之兵再度折損近三成。
第三日深夜,大明將士帶著一眾傷兵,悄然出了城。
朱慈烺扯到城南三里之外後,轉過身,望著這片黑沉沉的廢墟。
他深呼了一口氣,將戰刀往凍土裡一插,雙膝緩緩跪了下去。
身後近萬殘兵同時停下腳步。
「璦琿戰死將士英靈在上。」
「此戰之後,我必親自歸來,為你們收骨安葬,立碑祭祀。」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他從腰間解下水囊,拔開塞子,將水灑在地上。
劉文秀、李定國、吳三桂,以及出城的所有將士,沒有人下令,卻同時跪下,朝璦琿方向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朱慈烺站起來,抽出插在凍土裡的戰刀。
「走。」
......
數個時辰後,天邊露出第一抹魚肚白。
北岸高地上,莫羅佐夫手裡的望遠鏡定在那片廢墟上一動不動。
昨日夜裡他還看見城牆垛口後有火把在晃。
可現在安靜得跟個墓地一樣。
他把望遠鏡往旁邊一遞:「讓偵查隊摸進去看看。」
很快,幾十個哥薩克騎兵從碎石灘上策馬進城。
明軍殘部據守的幾處廢墟里空無一人,只有還在冒煙的灶坑、以及擺放整齊的大明將士的屍首。
哥薩克騎兵在城裡搜了大半個時辰。
連一個傷兵都沒找到。
騎兵隊長撥馬回到北岸高地下,翻身下馬,跑上高地朝莫羅佐夫行了個軍禮。
「總督,城內空無一人。」
「灶坑裡還有餘火,城南官道上有大量車轍和腳印,看方向是往南邊撤了。」
「撤了?」
莫羅佐夫有些詫異,明軍死守了差不多半個月,怎麼就突然撤了?
他把望遠鏡往懷裡一揣,大步走下高地,翻身上馬,親自策馬進城。
很快,他便來到城外,抬起頭,掃了一眼周圍。
「看來他們真的撤了!」
莫羅佐夫深呼一口氣,說道:
「傳令諸將,在大帳議事。」
半個時辰後,所有將領圍著沙盤站成一圈,莫羅佐夫還沒開口,追擊派和謹慎派便先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