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來度的斜坡,平時爬上去也就喘口氣的工夫,可現在每往上爬一步都要死人。
前腳踩上坡面的碎石,後腳便被霰彈掃倒,前面的人倒下去,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上爬。
有人爬到半坡被流片打穿了肚子,身子一歪滾下來,將後面幾個正在往上爬計程車兵連帶撞翻,骨碌碌一起滾回坡底的泥溝里。
第一批爬到半坡的沙俄兵終於看清了明軍炮位的陣地,山坡上挖了一道齊胸深的壕溝,佛朗機炮架在壕溝後方,炮口從射擊垛的缺口伸出來,每門炮旁邊還有幾個火銃手正端著燧發槍瞄著山坡。
還沒等這些沙俄兵舉槍射擊,壕溝里的火銃手便一排齊射,將他們打得從坡上滾了下去,屍體在山坡上磕磕絆絆滾出老遠,最後停在一叢灌木旁邊,不動了。
又一批沙俄兵衝到了距離壕溝約莫百步的地方,有人在坡上找到了一處被炮彈炸出的彈坑,跳進去架槍還擊。
鉛彈打在射擊垛上迸出火星,一個明軍火銃手脖子中彈,身子一歪栽倒在壕溝里,旁邊的同伴立即接替了他的位置,將火銃從垛口伸出去,扣動扳機。
一批接著一批,沙俄軍官們驅趕著士兵一波接一波往山坡上沖,屍體在坡面上鋪了一層又一層。
衝到最前面的那個步兵團付出近半傷亡後終於摸到了明軍壕溝的邊緣,刺刀和刺刀隔著壕溝的射擊垛捅在一起。
王老炮從炮架後站起來,將一把短矛捅進一個試圖翻過壕溝的沙俄兵胸口,一腳踹在那人胸前,把短矛拔出來,他身邊幾個炮手已經把腰刀拔出來了,炮不打了,守在壕溝里跟衝上來的沙俄兵肉搏。
山坡上的戰鬥從黃昏打到天黑。
孫吳山的山坡被炮火和鮮血反覆澆灌,霜白的樹幹被硝煙燻成黑灰色,雪地上到處是倒臥的屍體和炸斷的樹枝,血水順著坡面往下淌,在官道兩側匯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溪流。
王老炮蹲在壕溝里,換了第四把腰刀。
前三把都用卷刃了,兩把砍在沙俄兵的刺刀上崩了口子,另一把捅進沙俄兵胸甲縫隙拔出來時刀尖斷在骨頭裡。
他把繳來的沙俄軍刀在手裡顛了顛,分量比明軍制式腰刀重些,刀背更厚,砍人時更省力。
山坡下的官道上傳來撤退的號角聲。
殘存的沙俄兵開始往坡下潰退。
王老炮從壕溝里站起來,吐了口帶血的唾沫往坡下看。
官道上已不見完整的佇列,人馬屍體層層疊疊堆在狹窄的路面上,損毀的炮車歪倒在路邊,騾馬的屍體鼓脹著肚子橫在車軲轆旁,無主的戰馬拖著韁繩在官道上來回奔跑。
莫羅佐夫在官道北段一處彈坑邊緣。
他的三角帽不知道丟在了哪裡,軍服袖口被彈片削掉了一塊,露出裡頭的襯衣。
雙頭鷹旗還在頭頂,旗面上多了幾個彈孔,其中一發直接將鷹頭炸爛。
「督軍閣下!」
「恰達耶夫陣亡!」
「前鋒騎兵折損過半!」
「步兵團攻了七次山坡,全被打回來了!」
普列沙科夫的臉上全是硝煙:「南面出口處發現明軍步兵正在推進,北面進山口的輜重隊也遭到埋伏炮火轟擊,出入口都被堵死了。」
莫羅佐夫握著軍刀,死死的這頂孫吳山。
全完了。
他莫羅佐夫,沙俄遠東總督,打過波蘭人的驃騎兵,揍過瑞典人的長矛方陣,在歐洲戰場上摸爬滾打了三十年,戰無不勝,卻被明軍牽著鼻子走了一路,最終一頭撞進了這個形同石瓮的死地。
「收攏!」
他沙啞吼道:「收攏所有還能動的人!在我身邊集結,從北面入口往外沖!」
話音剛落,三顆明亮的訊號彈從山坡頂端升起,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硝煙瀰漫的夜空。
山坡上所有的炮聲在同一個瞬間停了。
寂靜只維持了一次呼吸,緊接著,山坡上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大明萬歲!」
劉文秀單手舉刀,從山坡壕溝里第一個躍出去。
左臂的傷布在攀爬時被樹枝刮掉了,露出底下還沒癒合的傷口,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把刀柄浸得發滑。
他索性將傷布撕了扔在地上,咬著牙往坡下沖。
身後殘存的川軍老兵們從壕溝里魚貫而出,端著刺刀和繳獲來的沙俄軍刀,跟著劉文秀從山坡上直瀉而下。
與此同時,李定國在右翼山坡上。
他將手中那柄沙俄軍刀往前一指:「粵軍的弟兄們,璦琿城下死了那麼多兄弟,今日這筆債該還了!」
兩千多粵軍老兵同時從壕溝里躍出。
刺刀在訊號彈的光下反著冷光,戰袍下擺在山風中翻卷。
「殺!」
道道黑影浮現,宛如山間鬼魅。
吳三桂在山腳拐彎處的密林里等了半個時辰。
聽見山坡上響起喊殺聲,他將那柄長刀橫在鞍前,轉身對身後的關寧鐵騎說:「該咱們了,上馬,衝鋒!」
「殺!!!」
千餘騎從密林中湧出,在官道南段列成楔形陣。
吳三桂一馬當先,踏過那些還冒著青煙的彈坑邊緣,往北碾壓過去。
三路人馬同時撞入官道上亂成一鍋粥的沙俄殘兵群中。
白刃戰在各處展開。
官道上已經沒有完整的戰線了。
明軍和沙俄兵在狹窄的官道上攪在一起,刺刀對刺刀,腰刀對馬刀,斷矛對槍托。
劉文秀單手揮刀砍翻一個沙俄軍官。
刀刃砍在那人的肩胛骨上,嵌進去後拔不出來,劉文秀便一腳踹在屍體胸口把刀拔出來,轉身又迎向下一個。
李定國在官道中段撞上了一隊正在集結的沙俄火槍兵。
那隊火槍兵在官道邊用輜重車和屍體堆了個簡易掩體,正往山坡方向架槍。
李定國帶著粵軍老兵從側面殺進去,一刀劈翻正在發號施令的沙俄軍官,又反手一刀捅進一個試圖舉槍射擊的火槍兵胸口,轉身朝身後的粵軍老兵們喊道:「一個不留,祭我大明千萬英魂。」
「殺!!!」
莫羅佐夫在北段入口處組織起了最後一道防線。
百多名親兵衛隊在他身邊圍成環形防禦圈,還有大約兩千殘餘步兵在防禦圈外圍勉強維持著陣型。
他們把翻倒的炮車堆在官道上,又從周圍撿來石塊和屍體堆成齊胸高的掩體,火銃手蹲在掩體後頭往南面射擊,槍聲在狹窄的山谷中迴蕩。
普列沙科夫站在掩體最前沿,手裡的軍刀豁了好幾道口子。
「督軍!」
「北面入口外面的明軍炮火封鎖了官道,輜重隊全完了,彈藥車被擊中起火,火勢堵住了入口!」
「咱們只有往西北衝破明軍炮群才能逃出生天!」
莫羅佐夫站在防禦圈正中央,望看一眼四周,不甘心道:「集中所有人馬,從官道西北段往外沖。」
莫羅佐夫將軍刀指向北面出口方向:「拿下明軍炮群,咱們就能活。拿不下,今日便是全軍覆沒。」
殘存的沙俄兵開始向官道西北段集結。
環形防禦圈收縮後變成矛頭陣型,莫羅佐夫走在矛頭正中央,親兵衛隊密密麻麻護在他四周。
兩千多殘兵在官道上列成密集縱隊,火槍兵舉著上完刺刀的燧發槍走在最前面開路,步兵緊隨其後,還有人拖著幾門還能打的輕型野戰炮跟在隊伍尾部斷後。
矛頭陣型在官道上往前推了幾百步,突然停住了。
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現一隊明軍騎兵。
兩千餘騎,呈扇形散開堵在官道上,馬匹喘著粗氣,騎手們橫刀立馬。
鏽折的日月旗插在最前面的旗手鞍側,旗面上滿是彈孔和燒焦的痕跡。
為首者身穿明黃勁裝,外罩鎖子甲,左肩的傷布下還往外滲著血。
他單手控韁,右手握著一柄卷了刃的戰刀,刀尖斜指地面。
朱慈烺身側還有一員兇悍之人,正是艾能奇。
二人策馬橫在官道正中央,莫羅佐夫在防禦圈中停下腳步緩緩抬頭。
四目相對。
朱慈烺將戰刀指向莫羅佐夫:「莫羅佐夫,璦琿千萬將士的英魂,便在孤身後。」
「你欠下的血債,該還了。」
說罷,將戰刀往前直直劈下。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