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向內,永遠都是最難的!
尤其是對於朱元璋這種自小便死了親爹親娘,兄弟姐妹更是死的不剩幾個的人。
對於親情。
老朱是真的看重。
因為有了對於親情的看重,才讓老朱晚年之際身上還能有那麼三分人性,可也正因為如此,在必須要刀刃向內,必須要主動抬刀朝向自己的兒子們之時,朱允熥才會擔心這老皇帝下不去手!
他不動手,那麼翌日朱允熥登基之後,削藩之時所面臨的阻礙,可就要大得多了!
如果從朱元璋開始進行削藩。
那麼憑藉著他的威望、他的手段以及他的身份,即便藩王們再驚怒,再不滿,卻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此事。
屆時。
只要朱允熥按部就班,蕭規曹隨,不出什麼意外的話,可以用較為和平的方式來成功削掉這些,已經基本完成歷史使命的藩王們的!
但是,如果老朱不願意呢?!
這一點,其實很難預料。
幾個時辰前,朱元璋可剛剛指著他朱允熥的鼻子,怒罵他不顧親親之誼、手足之情,由此可見,想讓老朱自己來動手處置子孫們,顯然是很困難的!
可……
天下事,哪有不難的?!
即便是再困難,此事也必須要做,朱允熥為了能夠讓自己心中的削藩方略可以順利實施,就必須要讓朱元璋來動第一刀!
如果他實在是不願意的話……
朱允熥念及至此,便蹙著眉,眼神瞟向了不遠處肅穆而立的一乾親信死士們,眼中的寒光一閃而逝!
若是不願意,那…可就怪不得他行唐文皇之事了!
畢竟。
當年李淵也是濫封諸王,最後還不是被李世民給逼宮後給摁著腦袋削爵了?
總而言之,統而言之。
在對子女溺愛這一方面,朱元璋是有一手的……
「罷了!」
「此事日後再說吧!」
朱允熥擺了擺手,將此事暫時壓在心底。
這時。
常管事帶著人去而復返,卻是送來了一大堆剛剛新鮮出爐的餅子和包子等物,除此之外,還有酒水與肉食、蔬果、米粥等食物。
見狀,朱允熥便止住了想要繼續和自己的謀臣們交談的念頭。
招了招手後,就朗聲道:
「諸位!」
「各自安坐,盡情享用!」
言罷。
周遭頓時便響起了一陣歡呼聲,接著一隊隊親衛有秩序地走來,開始分發食水,並大快朵頤起來。
而忙了一天的朱允熥也沒拘束什麼。
當場便帶著自己的謀臣們在湖畔安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起來!
一時間。
常氏別院的湖畔盡顯熱鬧祥和之態!
……
半個時辰後。
吃飽喝足的朱允熥,和幾個謀臣沿著越過一座石質拱橋後,來到了湖心島上的三層樓閣正堂之中。
此時此刻。
常管事已經帶人將此處灑掃乾淨。
並且備好了燭台、几案,以及筆墨紙硯等物。
此外。
還有一副朱允熥特地讓他取來的巨大輿圖,輿圖上方繪製著大明朝的直隸,外加十三布政司,以及漠南的韃靼、漠西的瓦剌、遼東的女真和西南的麓川、安南等國。
幾人安坐之後。
朱允熥也不廢話,當場便望向了名為楊彥的謀臣。
「楊卿專擅經濟之道,心中可有什麼計較?!」
「回稟主公,有!」
楊彥聞言,當即端正坐姿,沉聲來對。
」驅逐達魯,北伐蒙元也好,剪除內藩、開疆拓土也罷,乃至於朝廷上下的所有事宜,都需要錢錢糧布帛作為支撐。」
「若是錢糧布帛緊缺。」
「即便我大明朝廷坐擁天下,卻也要生出大亂!」
「在屬下看來,眼下國朝的稅制有很大的禍患,短時間內害處不顯,然一旦時移世易,必定會讓朝廷陷入倉廩空虛、連年赤字、入不敷出之中!」
大明朝的稅制是傳統的兩稅制。
簡單來說,就是每年徵收兩次稅賦,一者是五六月份徵收的夏稅,另一則則是八九月份徵收的秋稅。
雖然相較於唐代的兩稅制,明代的兩稅制是有些區別的。
但萬變不離其宗。
即便是有所不同,可其根本卻還是一種實物稅,說白了,征的稅就是糧食!
實物稅當然是有利有弊的。
利處就在於其下限足夠穩定,哪怕是朝廷的財政再敗壞,也終有糧食可以作為壓艙石來兜底,但弊病也是這樣。
如果朝廷的稅基受損,如果糧食難以運輸,如果糧價大跌,如果……這種單一的實物稅,長期來看,是有很大問題的!
「只要朝廷還是一味地徵收實物稅,怎麼被徵稅的物件,絕大部分就始終還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
「士農工商這所謂的四民中。」
「農就占了這被徵稅之人的絕大部分,而國朝對於自唐宋以來便日益繁榮的商業,卻沒有什麼成體系的稅制!」
「主公。」
「天下的財稅重任全壓在老百姓身上,長此以往,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自耕農變佃戶,佃戶變流民…這樣只用一條腿走路的稅制不改,終有一天,我大明朝就得亡在老百姓手上!」
此言一出。
朱允熥的嘴角便狠狠的抽了抽!
這話說的還真對了,大明朝還真不是被建奴給滅的,而是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窮老百姓們給滅的!
「重田畝實物稅,卻不重商稅。」
「稅基大半都是窮苦的務農百姓,卻難以徵收到商賈巨富們的家財。」
「不出三十年,朝廷就要因為財稅一事而舉步維艱,屆時,如果一旦有人行激烈之法,比如盡廢實物稅,我朝必定大亂!」
「糧食、布帛等實物稅,與商稅、礦稅,乃至於茶、鹽等稅,應該並重才是,否則的話,跟坡腳的瘸子有何區別?!」
聽見這番話,朱允熥一時間陷入了沉默之中。
許久之後。
他長嘆一聲,微微頷首。
「道理的確是這麼個道理,說得不錯。」
「一條腿走路,哪有不跌倒的,專盯著老百姓來薅,也沒有個對商稅、礦稅等稅種的制度定例,早晚要出問題!」
「說到底……」
朱允熥抬起頭,與謀臣楊彥對視了一眼,而後搖頭失笑道:
」說到底在經濟一道上,他老朱就是個外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