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藍玉的帶頭,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地繼續了下去……
藍玉宛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所犯的事情供述了出來,當然,涼國公也不是什麼蠢蛋,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還是很清楚的。
真正的大罪,藍玉可不打算就這麼招了。
就算是要招,那也得在一個私下的場合,和朱允熥屏退外人,然後再說不遲,現在畢竟人多眼雜,說些芝麻綠豆大小的事情也就是了,無非就是搭進去些財貨之類的身外物罷了!
有些話題。
可是碰都不碰一下的!
而對於這一點,朱允熥顯然也很清楚,說白了,他讓藍玉等一干登堂入室的武勛們來招供,無非就是給他們一個洗白上岸的機會罷了!
此刻把施卿說出來,完全不會有什麼風險。
相反。
不說才是真的取死有道!
至於藍玉到底幹了哪些破事,朱允熥心裡邊也有數,但政治這種東西向來不是非黑即白,他必須得容忍一些瑕疵,一些灰色地帶的存在才行……
藍玉之後,便是開國公常升。
常升眼見自己親舅舅都說了,他自然也沒什麼可猶豫的,當即便緊跟步伐上來,拜倒於地,學著藍玉的樣子,挑了些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的事情講了一通。
在這二人之後。
同屬於藍常這一軍中派系的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等,也都相繼開口。
平心而論,他們壓根不想當著眾人的面來招什麼供!
但……
不想是一回事,必須做是另外一回事。
藍玉這個派系的首領,都被朱允熥點名做了表率,他們即便是不願意,即便是不情願,卻也不得不做!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
其實,宋國公馮勝和潁國公傅友德的軍功,跟藍玉其實是不相上下的,但問題是武臣的軍功與文官的政績,的確可以左右他們的權勢大小、地位高低。
但是!
真正的權力,是不可能只單單靠軍功、政績從而得來的!
為什麼明明功績相當,可他們這個派系的領頭人卻還是年紀明顯要小一些的藍玉……?!
很簡單。
因為這個派系真正的奠基人,是常遇春。
而藍玉則是常遇春的親妻弟,除此之外,更是朱允熥的舅公,與這位現如今大明朝的皇太孫殿下,日後幾乎板上釘釘的大明朝唯一太陽是一衣帶水的親戚關係!
血緣、姻親……
這些東西,往往才是決定一個人能不能手握真正大權的關鍵所在。
昔日東晉時期的陳郡謝氏為什麼發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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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靠的並非是謝安、謝玄,也並非是什麼淝水之戰,或者說這些是果,至於因,則是彼時的監國太后,是她陳郡謝氏的親外甥女!
正因如此。
哪怕是傅友德和馮勝心中有些想法。
可在這一刻,在藍玉都已經帶頭了,在要求要對中央軍內部進行整風整肅的人是朱允熥的情況下,他們必須要站出來表達支援的態度,並且還要語氣堅定、態度堅決、旗幟鮮明地支援,表態!
「二位國公與我大明朝有莫大功勳。」
「過去只是受風氣所挾,誤入歧途罷了,今時今日,本王既然有意撥亂反正,那二位國公此番表態,便是回頭是岸、迷途知返!」
「換成佛家的說法…就是要立地成佛了啊!」
朱允熥在聽完二人所述之後。
當即便起身,親自把他們兩個人扶起來,然後態度親善、語氣親近地把著兩個老臣的臂膀,輕輕地晃了幾下。
被皇太孫殿下這般禮遇。
已經旗幟鮮明地表態的馮勝和傅友德二人,那原本心中的些許不情願,也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高台上方的氣氛,一時間輕鬆了不少。
而在這種輕鬆的氛圍中,同一派系的曹震、張翼、朱壽等一干侯爵伯爵們,也都紛紛起身,拜倒於地,語氣很是誠懇地表達了對皇太孫殿下中央軍中整風整肅運動的支援和擁護之意。
朱允炆很滿意。
一一把眾人扶起來,而後勉勵誇讚一番,完全就是一副君臣相得、其樂融融的樣子!
旁邊。
從頭到尾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沐英,只覺自己從朱元璋那接到的差事,難度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軍中最大的派系就是人家自己人。
讓他這個離開中央軍系統已經十年,根基遠在雲南的「外人」,如何能夠制衡得住朱允熥?!
更何況……
在對中央軍進行整風這件事情上,沐英其實也覺得很有必要,所以他打心眼裡不太想阻攔朱允熥。
既然這麼幹,似乎有違聖意。
但沐英也沒辦法,他覺得自己身為大明朝的西平侯,總是要為國朝根基考慮一二的…同樣,也得為一家老小多考慮考慮。
本著這樣的念頭,沐英從始至終並未開口。
而在曹震等人也供述完後,等軍中隸屬藍常這一系的各位指揮使、同知、僉事等武臣們跟著開口,朱允熥就抬起手,做了個止住的動作,接著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望向了坐在另一邊的另外三人!
這三人不是別人。
正是在場除了藍、常、馮、傅四位國公之外的,另外三位當朝國公!
信國公湯和,魏國公徐輝祖,以及…曹國公李景隆!
眼見朱允熥微笑望來。
李景隆心中頓時咯噔一聲,旁邊的徐輝祖也是悄悄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雖然平靜,可右手卻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至於信國公湯和……
湯和自知躲不過去,也不打算躲,在朱允熥望來的下一刻,就主動起身,頷首一笑道:
「殿下心懷大志、目光長遠,此為我國朝社稷之福,天下百姓之幸啊!」
言罷。
湯和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是在這一瞬間變大了不少,微微欠著身子,態度很是恭敬,語氣也很是真誠。
只不過……
接下來提出的問題,卻是暗戳戳的要把朱允熥架在火上烤!
「殿下說了,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此時一五一十地說清楚,便不再計較,既然有像涼國公、宋國公這等主動供述之人,自然也就有不願配合之輩!」
「敢問殿下。」
「對待這些人,將如何來處置,又該讓何人來處理……?!」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靜。
湯和這話既是在為難朱允熥,同樣也是在給暗中的某些人提個醒,告訴他們一個事實,那就是…只要朱允熥不想讓軍中生亂,不想讓自己難堪,那他這場所謂的整風,所謂的整頓,就只能是虎頭蛇尾、不了了之!
一人之力。
的確扛不住這位皇太孫殿下。
但如果是十人、百人,乃至於數百人呢?!
在京千戶以上的武臣,足有兩千多號人,不需要多,湊個幾百人出來串聯在一起,就必然能夠讓朱允熥投鼠忌器、不敢妄動,更不敢真的下死手清算!
故此。
既然朱允熥勢必要雷聲大,雨點小。
那幹嘛還要把自己牟取到的利益全部吐出來,以至於落得一場空呢?!
這個問題,簡直就是個死結。
下死手,恐怕就要生出動亂,不下手,那就是虎頭蛇尾、貽笑大方!
似乎……
朱允熥無論怎麼回答,怎麼做,都是經不起考驗和推敲的,都是錯的!
藍玉和常升等人察覺到了這其中的不對勁,當即就打算開口為朱允熥解圍,而沐英則是挺直了腰背,坐在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允熥。
徐輝祖和李景隆二人卻是沉默不語,一言不發。
至於高台下方的一干武將們。
但凡聽見湯和問話的,都是豎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全神貫注地注意著朱允熥的反應和他的回答!
良久後。
就在場上的氣氛變得壓抑,並愈發緊張之際,朱允熥忽然在笑了笑後開口了。
「很簡單。」
「讓英雄去查英雄,讓好漢去查好漢就是了!」
「讓願意回頭是岸的人,去查一意孤行、死不悔改的人!」
「本王相信一點。」
「相比於本王來說,只有英雄才最了解英雄,只有好漢,才最是清楚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