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心智堅硬如朱元璋,此刻在聽見這個訊息後,都差點沒繃住。
但他已經來不及阻攔了。
因為就在不久之後,關押著齊王朱榑的車駕,便從遠處一路東行到了朝陽門下。
與此同時。
一道披著甲、配著刀,騎著匹高大戰馬的身影,也在萬眾矚目之下出現在了大閱場上!
戰馬緩緩前行,來到了馬車跟前。
朱允熥用手中質地較硬的馬鞭,掀起了馬車的車簾,目光隨之與車簾內的一個中年男子對視在了一起。
齊王年紀不算大。
滿打滿算,至今還未滿三十歲,絕對是屬於年輕力壯的那一類。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近些日子以來的挫折和打擊太多,總之,當這對叔侄相見之時,朱允熥竟有些愕然地發現,自己這位齊王叔看上去跟40多的藍玉好像差不多年紀!
」多年未見,王叔近來可還安好?!」
聽見這話,齊王朱榑的嘴角就抽了抽。
他稀里糊塗的點了點頭,算是做了回應,接著目光便從朱允熥的身上移開,望向了周遭那一行行、一列列的明軍將士,眼角又狠狠地跳了幾下!
「好了。」
「話不多說,日後有的是時間敘舊,還請齊王叔速速下車吧,不要誤了時辰!」
朱允熥眼見齊王跟個木頭似的。
當即就沒了跟他胡扯的念頭,隨手做了個令他下車的手勢後,就雙腿一夾馬腹,向前緩行而去。
孰料。
齊王朱榑竟然絲毫為所動!
不止如此,齊王竟然還在朱允熥回頭望來之際,打了個哆嗦後,在車廂中向後靠了靠,壓根沒有絲毫要下車的意思!
「朱榑,你要抗旨不遵不成?!」
朱允熥的臉色迅速沉了下來。
他也懶得廢話,呵斥一聲後,便直接翻身下馬,大步折返到馬車跟前後一步躍上車,接著就當著不知多少萬人的目光,把齊王朱榑硬生生地從馬車車廂中給拽了出來!
朱榑當然不肯。
可他在掙扎了兩下後,就愕然地發現…自己的掙扎壓根沒有半點作用!
朱允熥伸出來的那隻扣著他衣領的大手,就好像是什麼鐵鉗一般!
任憑朱榑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
「殿下,殿下…這是做什麼?!」
「體面,體面啊!」
」殿下還是要顧及體面的啊,別扯,我自己下去就是了……」
朱榑一邊掙扎,一邊哀嚎。
可朱允熥卻全然沒有搭理他的意思,待將其扯下馬車後,別那麼拽著他,大步流星地朝著不遠處搭建起來的高台走去。
慢慢的。
朱榑就不再掙扎了。
而他不掙扎的原因,並非完全是掙扎之後壓根無用,更是因為…在那高台的正前方,放置著一尊偌大的大鼎!
大鼎旁邊,還有整整齊齊的柴火。
以及……
以及一個個似是裝著火油的罐子!
大鼎、木柴、火油……
看見這三個東西的下一瞬,齊王朱榑有限時被人狠狠的重擊的一下後腦勺一般,大腦瞬間宕機!
他愕然地張大嘴、目瞪口呆。
渾身的血彷佛也在瞬間涼透了,手腳冰涼發木,一顆心也直墜谷底!
這都是要幹嘛?!
難道要在萬眾矚目之下,把他這個堂堂的當朝親王、大明皇子,給丟進烈火烹油的大鼎里直接烹死嗎?!
烹殺!
自古以來,比烹殺還要酷烈的刑罰,也就只有凌遲和車裂可以相比了啊!
朱榑嚇得面無人色、肝膽俱裂。
手腳幾乎失去知覺的他,就那麼被朱允熥拖拽著向前走去,雙腳在平坦的地上留下了兩行淡淡的拖痕。
朝陽門上。
看見這一幕的朱元璋也是駭得不輕!
左右一干文臣和部分武勛們,也是瞠目結舌…他們不是沒有注意到那裡的大鼎,但在齊王朱榑被拖著朝那邊走去之前,眾人還以為這玩意是用來作禮儀用的!
卻未想到,竟然……
竟然是要用這大鼎,來烈火烹油的烹殺了觸犯國法的齊王朱榑!
「攔住他!」
「快去,攔住他!」
朱元璋徹底破防了。
朱允炆說到底還是隔了一輩的,況且沒有死在他眼前,朱元璋其實還能穩住…但此時此刻,看上去即將要被活活烹殺的人,是他的好大兒朱榑啊!
」蔣瓛,你愣著幹什麼,還不趕快去!」
蔣瓛聞言,這才回神。
他也被這眼前的景象給嚇蒙了,在回神過來之後,就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樓,朝著大鼎所在的位置奔去。
開玩笑!
當著一干文武朝臣和十餘萬軍民百姓的面,把一位當朝親王給活活烹殺,這種事情的政治影響太壞了!
但已經投效了朱允熥的他,卻決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朱允熥這麼幹,不能看著朱榑就這麼被活活烹死了!
「殿下,且慢……!」
呼喊聲遠遠傳來。
只是這呼喊聲,卻沒讓朱允熥的腳步頓上哪怕一頓。
但終究讓被拖拽著前行的朱榑回神了。
他又重新開始掙紮起來,只是這一次,沒有再做手腳上無謂掙扎,反而是用雙手死死地箍住朱允熥的臂膀,瞬間涕泗橫流的哀嚎道:
「殿下,殿……」
「不!」
「大侄子,大侄子,別動手,別動手!」
「咱們可是親叔侄啊!親叔侄,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叔侄,你要削藩,我認了,你要廢我的爵位,我也認了,你要除我的藩國,我也認了!」
」哪怕是把我圈禁……」
「對,就像靖江王那樣把我圈禁起來,圈禁到死我也認了!」
「咱們到底是親叔侄啊,不要下這麼狠的手,哪怕…哪怕是賜我一杯鴆酒,也比這樣活生生烹殺要好啊……!」
朱榑苦苦哀求。
但朱允熥的面色卻沒有發生任何的變化。
腳下的步伐也未曾停頓半分,依然是拽著他不斷前行,讓那尊大鼎在朱榑眼中逐漸放大,逐漸清晰起來!
朝陽門上的朱元璋已經急得滿頭大汗了。
左右一干文武也是面色駭然,宛如一隻只無頭蒼蠅般,手足無措地來回亂轉,蔣瓛則喘著粗氣,一邊大喊,一邊朝著此處奔來。
遠處看見這一切的一干將士和圍觀百姓們,也是目光呆滯,驚駭絕倫!
終於。
在窒息的氛圍中,朱允熥拖著朱榑來到了大鼎近前。
所有人看著這一幕。
腦中已然想像出了作為當朝親王的齊王朱榑,被朱允熥一把丟進大鼎里烹死的那一幕了!
可……
可就在這一刻!
朱允熥卻忽然鬆開了手,甚至還把四肢嚇得綿軟無力,以至於癱倒在地的朱榑給重新提溜了起來,並在轉頭沖他溫和一笑後,伸手拍了拍他袍上的塵土。
「齊王叔方才說的,可當真?!」
「呃……」
朱榑一愣。
但眼見朱允熥的目光愈發不善,便忽然像是佛至心靈一樣,連忙頷首道:
「當真,當真,絕對當真!」
「不用殿下吩咐,不用勞煩殿下出手,叔父我…不,臣…罪臣一定自行上書,罪臣罪過,請父皇削我的藩,把我廢成庶人,然後圈禁起來,永不見天日!」
「殿下放心,我一定識趣,我一定照辦!」
這下。
朱允熥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沒有搭理一路跌跌撞撞跑到附近,卻在見到這一幕後,直接怔愣在當場的蔣瓛,而是再度拍了拍朱榑身上的塵土,指著大鼎旁的那些裝滿火油的瓦罐與捆起來的柴禾,笑道:
「適才相戲耳!」
「許久未見,與王叔開個玩笑,還望齊王叔莫要在意。」
「對了。」
「本王打算將這大鼎,還有這些罈罈罐罐搬到那高處去,不知王叔可否賣力,把這些柴禾等物給拎上去?!」
此刻的朱榑。
在逃出生天之後,大腦簡直是一片空白。
他不是特別理解朱允熥到底是啥意思,但卻下意識地連連點頭,儼然一副徹底沒了脾氣和主見的樣子。
朱允熥見狀,再次一笑。
而後……
他就在在場數以萬計的皇帝、朝臣、將校、軍士、百姓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大庭廣眾之下,走到了與他幾乎同樣高的大鼎面前。
微微扎了個馬步後。
便側著身子,雙手一高一低,直接將這偌大的青銅鼎給舉了起來……!
瞬間。
朝陽門下,秦淮河畔,再無半點聲息!
……
「昔西楚霸王起會稽,奮神威舉巨鼎。鼎耳騰玄霧,雷霆隱於器中,山川為之震顫,咸謂英靈憑附。」
「越千載,洪武大閱三軍。萬眾環觀,上自太祖、群臣,下至甲士黎庶。太宗斂袂沉胯,側立半馬之勢,左右手分擎鼎腹。鼎底氤氤氳氳,似有古魂盤旋。」
「徐舉重器,穩步歷百階層台。旌旗無風自揚,萬眾屏息,鴉雀無聲,皆駭然,疑神王轉世。」
——《聊齋志異·續編》明·蒲松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