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長刀就這麼架在朱棣脖子上。
隨著朱允熥的一番話說完,長刀的刀刃便向內劃了一指,冰冷的刀鋒緊緊貼在朱棣的脖頸大動脈上,似乎下一秒這長刀就要落下,將其斬得血肉橫飛,屍首分離!
見狀。
朱高煦再次躁動起來。
可還不等他做出什麼激烈的動作,臂膀就被道衍在後方一把扯住。
道衍和尚抬起頭,與望過來的朱允熥對視。
「貧僧道衍,見過殿下。」
「既然殿下口口聲聲皆是削藩之事,並言此乃國家大業,那貧僧就有一個疑惑煩請殿下為我解惑一二!」
「殿下可知國朝初年時,陛下為何要分封諸藩,封邦建國……?!」
為什麼要封藩?!
這問題看上去和今日的削藩之議牛馬不相及,但二者其實是一脈相承的,昔日為什麼封藩,或者說昔日封藩是出於什麼考量,那麼今日朝廷要削藩是不是說這種考量已經不存在了,諸藩的意義也沒有了?
朱允熥聞言,沉默了一瞬。
但他並沒有沉默太久,也沒有含糊其辭地回答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而是神情肅穆地看著朱棣與姚廣孝,沉聲一字一頓道:
「封藩建國,自有其理。」
「我大明朝立國之初,百業凋零,民生凋敝,尤其是北地在胡虜數百年的摧殘之下,漢家兒郎皆出現了不同程度上的胡化,穿胡服,行胡禮、講胡語、習胡俗……」
「長此以往下去,國將不國!」
「更何況彼時蒙元只是退回了草原,實力雖然大損,但還有負隅頑抗,甚至捲土重來的能力。」
「為了應對韃子的南下,以及教化地方百姓,推行各種政令,就必須要分封藩王。」
在朱允熥看來。
哪怕是再仇恨諸藩的人,其實也不得不承認一點,就是在大明朝立國之初的這二三十年間,諸藩對於大明來說,起到的正面作用是遠大於負面作用的!
尤其是諸藩當中的塞王。
他們手握重兵就藩於邊疆,在關西、在河東、在河北,在遼東…在這些大明朝的邊疆地區,這些彼時經過數百年胡虜禍害之後殘破的不成樣子的地區,抵抗住了蒙元南下鐵蹄,並讓地方衙門在諸藩的幫助下、庇護下,完成了度田、清丈、編戶、齊民等諸多工作。
可以說諸藩對於大明朝,是有歷史功績的。
哪怕是到了現在,朱藩其實還是功大於過,諸藩的存在還是利大於弊。
「既然殿下知道,又為何要削藩?!」
「難道就不怕諸藩被削之後,韃子捲土重來,再度奪了我漢家天下,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嗎?!」
對於這個問題,朱允熥的回答很乾脆。
「怕!」
「本王當然怕,當然擔心。」
「本王也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但本王沒辦法,因為猜疑鏈已經形成了……」
「猜疑鏈?!」
姚廣孝聞言,不禁一怔。
被長刀架住脖子的朱棣也是挑了挑眉,一副不是特別理解的模樣。
「所謂猜疑鏈,顧名思義,即我猜疑他,他猜疑我…就這般互相猜疑下去,雙方都會在擔心對方先下手的情況下,而儘可能的先動手!」
聽起來似乎有些拗口。
但帶入到朱允熥的視角就很好理解了,他與諸藩之間雖然是親叔侄的關係,但這點血緣關係其實根本靠不住。
藩王們擔心他削藩。
朱允熥則擔心藩王們造反。
一來二去,朱允熥會擔心諸藩在他開始削藩之前就造反,而諸藩也擔心朱允熥的削藩大刀來的太快,於是乎不得不反,也只能造反!
這樣一來。
一個我猜疑你,你猜疑我,因為彼此猜疑,便不得不提前下手爭取取得先機的猜疑鏈,便徹底形成了!
這就是現在朱允熥和諸藩之間的關係。
同時。
哪怕是歷史上的朱允炆,所面臨的情況其實也是如此。
這種互相不信任、互相猜疑、互相提防的關係,發展到最後,就必然是刀兵相見、兵戎相向的結局。
而朱允熥要做的就是避免這種結局!
他必須要提前動手,必須要在諸藩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之前動手,甚至是必須要在朱元璋還活著的時候就動手!
只有這麼幹。
削藩的阻力才會降到最低,代價才會降到最低,風險才會降到最低…而成功率才會拉到最高!
「唉……」
「一言以蔽之,就是因為本王擔心諸藩要造反,所以才要削藩,反過來,正是因為諸藩擔心本王要削藩,故而才會造反!」
這下。
朱棣和姚廣孝算是徹底明白了。
就連長著大眼一直死死盯著朱允熥的朱高煦,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明悟之色。
「殿下的想法,我知道了。」
朱棣嘆了口氣。
「但殿下有沒有想過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殿下不逼迫、不削藩的話,諸藩何至於要造反?!」
「就比如說你湘王叔,再比如說你周王叔。」
「你覺得湘王和周王是造反的人嗎?!」
朱允熥聽見這話,不禁搖了搖頭。
」這二位王叔當然不會。」
「事實上,最少有半數以上的王叔們,在被逼到牆角之前都不會造反。」
「但……」
朱允熥的話說到這,就稍微頓了頓。
而後正視著朱棣,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了一個頗讓人玩味的笑容。
」其他的王叔不好說。」
「最少,最少…四叔你,是真的會造反吧……?!」
朱棣眼神一凝。
「怎麼可能,我……」
話還沒說完,朱允熥就有些不耐煩地抬手打斷。
「好了,四叔。」
「嘴上說出來的話騙騙別人也就是了,可千萬別把自己給騙了,你想不想造反自己心裡清楚,何必在這裡故作姿態,這跟侮辱你我叔侄的智力有何區別?!」
「唉!」
」別演了四叔,坦誠一些不好嗎?」
話音落下。
周遭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了起來。
朱棣嘴角抽搐了兩下,有些尷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強行扯出個笑容道:
「殿下說笑了,我……」
「好了好了。」
朱允熥有些無奈地擺擺手。
「有些事情既然咱們叔侄心裡都清楚,那何必還要惺惺作態、遮遮掩掩呢?!」
聞言,朱棣徹底沒話說了。
任何一個在地方上有實權,且手中握著兵馬…即有造反資本的藩王,心中都不可能沒生出過三分篡位自立的心思!
諸藩當中,有這種心思的人不在少數。
但在之前,他們也只是稍微想想而已,畢竟彼時不僅朱元璋還活著,朱標也沒出啥事,而有朱標在,諸藩即便想卻也沒那個膽子真的敢舉反旗。
可現在不一樣了。
朱標一副活死人的模樣,朱元璋也是年事已高、時日無多,皇位日後必定要隔代傳到朱允熥的手上。
如此一來。
以朱棣為代表的諸藩當中的不少藩王們,原本那死死被壓制住的心思,自然也就重新冒了出來!
造大哥的反,成功性不高。
但如果是造大侄子的反呢…好像的確有不小的成功率吧?!
別說是一干塞王了。
甚至就連志大才疏的齊王,搞不好在得知朱允熥上位之時,都動過要取而代之的念頭!
其實雙方之間交談到此處。
朱棣對於朱允熥這位皇太孫為什麼要削藩,且為什麼削藩的刀子動的這麼快,心裡邊已經一清二楚了。
但他還有一個問題,或者說一個顧慮。
「殿下。」
「如殿下所言,削藩乃朝廷大業。」
「可諸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抵禦韃子南下的屏障,若是有朝一日真叫殿下把藩全削了,那這屏障何在,誰又能在邊塞擋得住韃子南下的鐵騎?!」
歷朝歷代以來。
抵禦北邊的胡虜,向來就只有三個辦法,其一是主動出擊,直搗黃龍,其二則是建立藩鎮,抵禦外敵,其三則是分封藩王,用於守邊!
眼下大明朝採取的辦法,主要就是第一和第三個。
諸藩守御邊塞。
而朝廷則不時出兵,到草原上征伐一下韃靼,比如說藍玉最大的軍功來源,即捕魚兒海一戰,就是明軍北伐的結果。
可誰都知道主動出擊是很難持續的。
所以問題來了,如果把守御邊塞的諸藩全削了,又該如何擋得住韃靼,難不成真要年年北伐嗎?!
況且就算年年北伐也沒用啊!
偌大的草原韃子一鬨而散,除了像霍去病和忽必烈之外,其實很難把韃子一鍋端的。
削了藩王,何以守邊。
這個問題是朝野之間在削藩一事上最大的顧慮,最大的爭議點,沒有之一!
朱棣很好奇,對於這個難題,朱允熥要如何破局!
時間一絲絲的流逝。
朱允熥並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沉吟了許久,久到讓人都懷疑他是不是壓根就答不上來。
「四叔問的果真是個好問題。」
」藩鎮容易尾大不掉,藩王容易內亂割據,主動出擊又難以持續,削了諸藩後的邊防看上去真的無解。」
「對此,我只有兩個辦法。」
「其一,還是老辦法主動出擊,在主動出擊之餘,拉一派打一派,如聯合瓦剌打韃靼,待韃靼虛弱後,再聯合韃靼打瓦剌…這似乎是個辦法。」
「唉…如果事不可為,如果耗費大量錢糧的連年主動出擊沒有一掃乾坤,如果邊防壓力逐漸增大的話,我的辦法便還有一個,那就是…遷都!」
「遷都?!」
「沒錯,就是遷都!」
」遷都去北平,改北平府為北京設北直隸,然後就是…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邊防…我親自來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