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於祭祀的大殿之中,瞬間無半點動靜。
被貶為庶人的朱榑在梗著脖子說完這番話後,腦袋便重重地磕在了地上,於寂靜的殿中發出了一陣悶響。
在場所有人,幾乎皆是瞠目結舌。
誰也沒有想到,已被貶為了庶人,被削了藩國,廢了爵位的朱榑,竟然會當著大夥的面,義正詞嚴地說出這樣一番話!
彈劾秦王!
彈劾晉王!
而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彈劾秦晉二王的原因,居然是因為秦晉二王率先朝皇太孫朱允熥發難,故而朱榑才下場動手!
朱元璋坐在蒲團上。
起初,他還不以為意,甚至壓根都沒把秦晉二王這倆好大兒的彈劾真放在心上,甚至他都已經做好了打算,準備稀里糊塗地霍霍稀泥,把這件事情給糊弄過去得了!
卻不料……
就在他要開口和稀泥之前,朱榑居然說出了這麼一番話!
這下,就連老朱也坐不住了。
而被當眾彈劾的秦晉二王,更是瞬間勃然大怒,性情剛直的秦王朱樉直接扭過頭來,一雙虎目死死地瞪著朱榑,咬牙切齒道:
「你是豬嗎!」
「我是你二哥,你彈劾我做什麼?!」
「你個分不出里外的蠢貨,是誰把你的藩國除了,是誰把你的爵位廢了,你自己難道沒數嗎,現在竟然要為虎作倀、助紂為虐,真是愚不可及!」
秦王朱樉是真的暴怒了。
原本這些日子以來,他心裡頭就一直窩著火,因為朱允熥對待他的做法實在太噁心人了,更是讓朱樉心中有火也發不出來,只能硬生生憋著。
憋來憋去,差點沒把他自己給憋出病來。
今天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從早上一出京師城門,朱樉就已經在心裡頭盤算著要怎麼收拾朱允熥了,但完全沒想到,到頭來竟然被朱榑這個「好弟弟」給跳出來攪和成現在這副局面!
簡直是壞他大事,簡直是可惡至極!
而同樣憤怒異常的,自然還有晉王朱棡,畢竟被朱允熥當成空氣視而不見的人還有他,而此刻被朱榑抓著彈劾的,也還有他!
「老七!」
「你真是得了癔症不成……?」
」真跟二哥說的那樣,里外分不清楚,親疏分不清楚、輕重分不清楚,是非也分不清楚了嗎?!」
」不!」
話音剛落。
叩首於地的朱榑就猛然抬頭,義正辭嚴地反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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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也好,輕重也罷,我全都分得清。」
「正因為分得清,我才要在諸位兄弟與父皇面前,彈劾二哥和三哥…因為還是那個道理,無論是非,無論輕重,皇太孫殿下,都是我大明朝的儲君,都是君,既然是君,又怎能背臣下肆意彈劾、非議……?!」
」於斯而言,弟弟我抨擊二位兄長自有不對之處。」
「可天家無私事。」
「你們是我的兄長不假,更是我大明朝的親王,是皇太孫殿下的叔叔不假,但同樣更是我大明朝儲君的臣子!」
」公大於私,這才是大義所在!」
「我分得清楚是非對錯,所以我沒有因私廢公…但你們卻真的因私廢公了,所以我彈劾你們,毫無半點問題!」
一通話講完。
朱榑這才狠狠地喘息了幾口,胸膛一陣劇烈起伏,情緒顯然極為亢奮。
他確實該亢奮。
因為自打七月被廢了爵,削了藩之後,朱榑就日日夜夜地幻想著重新奪回爵位的那一天。
他不是不想要自己的封地。
只是大閱那日,真的是被朱允熥給嚇破膽了,尤其是眼睜睜地看著朱允熥將重於千斤的大鼎高高舉起的那一幕,衝擊力實在是太大!
在這種衝擊下,朱榑已經變得很識趣了。
他不再幻想能夠重新拿回自己的封地,但對於爵位,卻好歹還有些念想…而煎熬了這麼久後,今天總算是讓朱榑看見重新獲得爵位的一線曙光了!
曙光就擺在這裡。
朱榑連想都沒想,就直接下意識地竄了出來,甚至都沒和朱允熥對視一眼,便立刻張嘴朝著秦晉二王開炮!
也不知道是不是情急之下的緣故。
朱榑感覺自己在說這番話時口齒無比伶俐,思緒無比順遂,就好像這些話是他早早就已經準備好的一樣……
」你…你!」
秦王氣得肺都要炸了。
旁邊的晉王朱棡同樣如此,伸出右手,手指顫抖地指著朱榑,一副恨不得衝過去要給他兩個大嘴巴子的模樣。
」夠了!」
但就在這時。
坐在蒲團上的朱元璋,終於開口了。「」
」今天是重陽節,都是一家人,和和氣氣的難道不好嗎,就非要互相攻訐,非要相互為難嗎?!」
朱元璋也是真的有些生氣了。
本來今天上墳,來看看已經別離十年的亡妻,朱元璋的心情就已經非常低落了。
再一想到跟個活死人一樣的朱標,還躺在病榻上,並且病情日益嚴峻,朱元璋的心情就更加沉重了。
沒想到。
就在這種情況下,就在他真的想一家人和和氣氣,上完墳後過個重陽節,好敘一敘親親之誼、天倫之樂的時候,秦晉二王先跳出來開始攻訐朱允熥!
這還沒啥。
朱元璋覺得自己還能夠壓得住,只要和一和稀泥,問題不大,但他實在沒想過朱榑也跳出來了!
一時間。
本來還能夠勉強和稀泥糊弄過去的事情,算是徹底撕破了臉皮,徹底被擺在了檯面上,不得不面對,不得不解決了……
「唉!」
朱元璋重重嘆息一聲。
「老二老三,何必這麼生氣,那幾日允熥的確在忙,抽不出時間招待你們,也自有他的原因。」
「老七你也是。」
「賣慘的都是一家人,何必要這麼上綱上線、斤斤計較?!」
在把秦晉二王和朱榑都各打五十大板後。
朱元璋就神情和緩地望向了朱允熥,頓了一頓,語氣溫和道:
「允熥莫要放在心上。」
「你二叔和你三叔的性子你也知道,向來是剛直的,說話不過腦子,不要因為一些小事就壞了親親之誼。」
「至於巡視講武堂一事……」
「等過幾天你閒下來無事的時候,咱再叫他們過去就是了…其實巡不巡視,倒也無妨,講武堂有你在管,朕到底是放心的!」
又是一樣的套路。
一番話的根本宗旨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和稀泥,就是在平息事端,因為朱元璋在這種正處在亡妻墳塋前的時刻,在苦心孤詣的培養成才的長子命不久矣之時,實在是不想繼續折騰,繼續節外生枝了!
但……
朱元璋沒有想過,節外生枝的人其實正是他自己…因為是他把秦、晉、燕等藩王給叫回京的!
若是朱元璋不這麼做,場面何至於此?!
「陛下。」
「實不相瞞,前些日子我的確在忙,只是忙的並非講武堂之事,或者不完全都是講武堂之事。」
眼見四周寂靜下來。
沉默許久的朱允熥,終於緩緩開口了。
「我在研究我大明朝的爵位傳續一事。」
「說簡單點。」
「我覺得我大明朝眼下的爵位傳續制度是有著重大問題的,長此以往下去,於國於民,甚至於宗室本身而言,都並非什麼好事!」
「所以,我要改制度!」
「我打算自此之後,將宗室的爵位分作兩種,一種可以世襲罔替,不必降爵,更不必除爵,但另一種卻要逐漸降爵…親王降郡王,郡王降鎮國將軍,鎮國將軍降輔國將軍……」
「不知陛下和諸位宗王們,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