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王們從來就不是一個整體。
他們彼此之間雖然看上去是一類人,但內部卻必然存在著競爭,甚至是矛盾,總的來說,這幫人壓根就稱不上是什麼利益共同體,頂多只能算個鬆散的同盟罷了。
而同盟這種東西,向來最是靠不住的。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小算盤。
分化起來,其實並不難。
尤其是在齊王朱榑被削藩,尤其是在秦晉二王謀反被誅,以及燕王朱棣等為朝廷中央站台的情況下。
秦晉二王要是真能把其他藩王拉到自己那一陣線,然後一起反了,那才是咄咄怪事!
「分化、瓦解、孤立、逐個擊破!」
「本王之前就說了,要將宗室諸藩們區別對待,有能力的,自然可以受優待,沒能力的,自然要被打壓!」
朱允熥說罷,就淡淡一笑。
其實唇亡齒寒的道理,一眾藩王們都是知道的,也都很清楚。
但沒辦法。
人性的弱點恰恰就在此處,人總是喜歡趨利避害、自欺欺人的,同樣也是欺軟怕硬的。
對比於諸藩而言,眼下的大明朝廷太強了!
大明朝的藩王,總的可分為兩類。
其一是塞王,其二是內地藩王,前者相較於後者而言兵權要大得多,對地方的影響,乃至於對地方都司下轄衛所兵馬的暗中掌控力度,都要強得多!
但就算是這樣。
塞王們手上的兵馬,也是跟中央朝廷比不了的,至於那些個內地藩王…堂堂齊王朱榑,名義上有三護衛,可實際上只有一個,撐死不過五六千人!
這還是年紀比較大,就藩比較早的。
其餘一些資歷淺薄的藩王,甚至手上連一衛都湊不全,就這種兵力,憑什麼膽敢和朝廷叫板?!
「光是在京駐軍就有二十餘萬。」
「說白了。」
「本王不是不知道這其中的風險,也不是不知道秦晉二藩會大放厥詞,企能夠拉攏到其他藩王與之一同反叛…但這些都無所謂!」
「朝廷大軍一到,即可瓦解平定!」
「更何況,本王也不覺得我那些個王叔們真的是白痴,真的能夠在力量懸殊至此的情況下,還要孤注一擲的反叛。」
朱允熥對於朱藩的策略向來是一手大棒,一手蘿蔔的。
這是他為什麼要把藩王的待遇分成兩種。
一種可以世襲罔替,不必降等襲爵,另一種則必須要降等襲爵的根本原因…只有在待遇上做出個區別來,藩王們才會爭先恐後的想做前者,而不想做後者!
「原來如此……」
解縉聽到這裡,終於算是恍然大悟。
知道不是已經成為內閣輔臣的解縉不夠聰明,純粹只是因為他不知兵罷了……
只有對朝廷中央和地方藩王的兵力認知足夠清晰的情況下,才可以做出像朱元璋這樣的判斷。
」本王此舉,實乃是一石二鳥之策。」
「其一,可以藉此削藩一事奠定本王的權威!」
「其二,可以逼迫楚、蜀、潭、魯等王交出手上的護衛兵馬,好變相解除他們的兵權…沒了兵權,這群人不過就是砧板魚肉、待宰羔羊罷了,任憑本王與朝廷中樞炮製。」
在朱允熥看來。
秦晉二藩是必定會殊死一搏,起兵造反的,這樣一來的話,他完全就可以逼迫諸藩出兵、出錢、出糧了。
藉此機會。
雖然不能一股腦的把諸藩全給統一削了,但卻可以把他們手上的兵權收走,沒了兵權,藩王們屁都不是!
而收兵權,就要假借名目。
這個假借的名目很簡單,就是朝廷需要藩王出兵來協助朝廷平叛…顯然,這是一個非常恰當,非常合適,也非常合乎法理的理由,諸藩無法拒絕,也不敢拒絕!
拒絕的話。
那就真的是秦晉二藩的同黨了啊……
「所以。」
「本王已經把牌攥在手裡,隨時可以打出去了。」
「現在就看秦晉二藩要怎麼做了。」
「希望他們不要縮頭縮腦,以至於直接放棄抵抗,讓本王的計劃就此落空吧……」
聽見這話。
解縉的嘴角就狠狠地扯了扯。
別人都是希望藩王們別造反,怎麼到了眼前這位監國攝政的儲君這,就成了希望藩王們造反了…仔細想來,也著實有些離譜……
……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下旬。
隨著皇帝陛下中風,秦晉二王謀逆,以及皇太孫殿下撥亂反正並監國攝政的訊息,在天下間傳揚開來之後。
作為朝廷欽使的信國公湯和,也渡過了黃河,一路北上,於三日後進入到了已經全面戒嚴的太原城中!
太原城作為晉藩的根基所在。
在秦晉二王之事,透過晉藩安插在京師的暗樁傳回來之後,晉世子朱濟熺當機立斷,立刻下手!
先靠著資訊差,將麾下三護衛的各級將官召入王府,然後逼迫他們選邊站隊,隨後又憑藉著手上的三護衛趁勢拿下太原城,將山西三司官吏盡數圈禁起來!
一通操作下來。
山西地方的行政、司法和軍事三個系統,幾乎瞬間癱瘓!
而朱濟熺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步。
歸根結底,還是晉王朱棡在山西經營了一二十年,在山西都指揮使司於一干衛所中有太多的關係了。
山西都司不是沒試過反抗。
但朱濟熺動手的速度實在太快,以至於軍令還沒傳出去,太原城便被控制住!
但即便是這樣,朱濟熺也完全不敢掉以輕心。
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
原本就駐守太原的幾個都司下轄的衛所,與周遭的幾衛已經取得了聯絡,會師於太原城下,雙方之間一內一外,陷入了對峙之中!
當湯和來到太原城時,所面臨的就是這樣一個局面。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廿九。
午後時分,一個吊籃從太原城的南城牆上放了下來,湯和見狀,臉色很是憔悴難看的邁步坐進了吊籃里,接著就被城頭上的晉王部將給拽了上去。
不久後。
作為朝廷招撫欽使的湯和,終於如願以償地見到了晉王朱棡,以及…以及他次子湯岳的兒子,也就是他的孫子!
祖孫二人見面,湯和頓時雙眼泛紅。
自打重陽宮變以來,湯和的次子湯岳被扔進了詔獄生死不知,而他的幼子如今也被困在京師之中,被層層圈禁,跟待宰的羔羊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湯和很清楚。
他信國公一脈,是必然要被狠狠清算的!
估計下場連韓國公李善長一脈都不如,畢竟李善長的嫡長子可還活得好好的…在這種被清算的情況下,湯和已經預設了自己的次子和幼子要人頭落地!
如此……
在這個世上,眼前這個被湯岳留在太原的孫子,就是他湯和唯一的血脈了!
「唉……」
」國公年紀也不小了,莫要如此傷感,還是得保住身體啊!」
看見這一幕,晉世子朱濟熺也是不禁感慨。
他和晉王朱棡其實是一種性子,都是非常剛直、果毅的,所以才會在訊息傳回來後,直接舉兵。
但朱濟熺並沒有把事情做絕。
他還是留了條退路的,那就是截止至此刻,朱濟熺都沒有明確的扯旗造反,對於山西三司的官員,他也只是軟禁,並沒有動手屠戮。
此刻見到湯和。
朱濟熺非常想知道湯和的立場是什麼,同時也非常想從湯和這裡獲知朝廷能不能對他晉藩網開一面!
「殿下。」
「事已至此,殿下到底是怎麼想的?」
「實話與殿下說了,晉王殿下已經薨逝,現在晉藩就全憑殿下一人做主,到底是該進一步,還是退一步,殿下心裡邊對此是何態度?!」
晉王府寬大的書房內。
張和微微地平復了一下心緒,坐在了朱濟熺對面,落座之後,也不廢話,當即便陳聲來問。
朱濟熺聞言,一時陷入沉默之中。
其實此時此刻朱濟熺的心情是非常複雜的,他和晉王朱棡素來父子情深,現在親爹被殺了,朱濟熺當然憤怒,恨不得立刻領兵南下入京宰了他的殺父仇!
但……
憤怒之餘。
朱濟熺也很清楚晉藩和朝廷的實力對比。
別說此刻坐在這裡的是他了,就算是他爹朱棡,一旦真的造反成功率可能都不到三分…連半成都不到!
所以朱濟熺的心緒非常的複雜,也非常的糾結,他想報仇,但是又害怕全家老小盡數喪命。
對面。
湯和緊盯著朱濟熺的神情看了一會,許久後,他忽然搖頭一嘆,道:
「殿下心中果然十分糾結。」
」然在我看來,殿下其實已經沒必要再多想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進一步或許會死,但也可能有一線生機,但若是退一步…那可就真的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唉!」
」世子殿下!」
「他朱允熥連親叔叔都能夠隨意殺戮,連兵變逼宮這種事情都能夠做得出來,既如此,他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隱太子李建成與海陵王李元吉的前車之鑑擺在那裡。」
「他連玄武門之事都做了。」
「又怎麼可能真的饒恕秦晉二藩,怎麼可能真的對秦晉二藩網開一面,怎麼可能真的只誅秦晉二王,而不株連世子殿下等秦晉二藩的宗室?!」
」不反的話那就真的死定了啊,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