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見錦衣衛三個字。
原本還梗著脖子，一臉怒色的恩克，整個人瞬間就像是皮球般泄了氣，低垂著腦袋，一時沉默下來。
好一會後。
他才重新抬頭，乾裂的嘴唇微啟，沙啞的嗓音也從喉嚨中擠了出來……
旁邊的解縉拿著紙筆筆走龍蛇地火速記錄。
而朱允熥等人則是靜靜聆聽，時而微微蹙眉，開口詢問，時而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正如此前大明朝廷獲得的情報一般。
如今的蒙古，已經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境地，內部雖然還沒有名義上分化為韃靼瓦剌兩部，但卻已經形成了兩個不同的政治實體。
彼此之間明爭暗鬥，儼然已經有了內亂分裂的徵兆！
而分裂，幾乎是必然的。
因為草原不比漢地，土地的人口承載能力是非常有限的，一塊草場就能養活那麼點人，為了活下去，不同的部落之間就必須要爭奪草場、爭奪水源，於是乎內亂和分裂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至於也速迭兒這個蒙古大汗嘛……
在名義上來說，他的確是大汗，但完全不像他的前任脫古思帖木兒，或者是元順帝那樣有威信、有實權、有地位。
相反。
也速迭兒這個大汗因為是篡位爬上來的，再加上其出身阿里不哥一系，並非忽必烈一系，所以先天根子上就不足。
再加上蒙古內部瓦剌派愈發做大。
因此也就導致了也速迭兒這個大汗，在名位上是大汗，可在實權上，卻甚至連某些部落聯盟的首領都不如！
而也速迭兒都這樣了。
作為他繼承人的恩克，哪怕是沒有今天這一遭，日後成了大汗也是掌握不了什麼實權的，也是要被架空的，也是要成傀儡的。
那麼……
大明朝可不可以扶持他做個傀儡大汗呢？！
朱允熥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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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剛才就已經在想這個問題了，之所以在見到也速迭兒的屍體後，會面露可惜之色，就是因為覺得失去了一個好的傀儡苗子！
「咳咳……」
朱允熥微咳兩聲，打斷了恩克的話。
「好了。」
「你所說的情況與我大明朝所獲的情報基本上吻合，現在不說這個，回到本王先前讓你考慮的問題上，你是答應，還是不願答應？！」
恩克不是白痴。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活下去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尊嚴、權力、自由等等，這些都將是他要付出的東西，而他所獲得的東西只有一個，那就是性命！
那麼到底要不要用這些東西來換自己的命呢？
對於這個問題，恩克想都沒想，在瞥了眼旁邊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親爹後，就當即連連頷首道：
「我想活命，想活下去！」
「皇太孫殿下如果有什麼條件儘管提，我絕對二話不說全部答應下來，只求殿下可以信守承諾，饒我一條性命！」
聞言，朱允熥直接笑了。
跟聰明人談事情的好處就在這，聰明人一般很清楚自己有什麼，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這樣一來，談判就方便快捷得多了！
「簡而言之，本王想立你做大汗。」
「但你自己也清楚，這個大汗也只是名義上的大汗罷了，本王是不可能給你實權，甚至都不可能讓你回漠北王庭去的！」
「但無論如何，性命絕對無憂…最少，在短時間內應該是無憂的，只要你日後不做些什麼找死的事情，那本王就能夠讓你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傀儡大汗！
「據你所言，蒙古如今的諸多亂象，究其根本，其實就是你們的所謂的黃金家族的衰落導致的。」
「你父親想要重鑄你們黃金家族的榮光，結果下場就是像一條路邊野狗般，被朕的將士們一腳踹死。」
「本王希望你識趣些，不要自誤！」
「而本王想讓你做的事情也很簡單，無非就是勸降罷了…給蒙古諸部傳令，或者與他們溝通，叫他們對我大明朝俯首稱臣！」
「當然。」
「在讓你與他們溝通之前，本王必定是要發大軍北伐一遭的！」
原本此次提兵北上，只是為了平叛。
可誰讓在平定了秦晉二藩之亂後，又出了也速迭兒這個蒙古大汗率軍南下扣邊的事情。
現如今。
也速迭兒死了，蒙古王庭的直屬兵力算是被打的七零八落了，那麼接下來如果不趁機北伐，簡直就是天理不容，就是暴殄天物！
無論是從法理，還是從道義，亦或者客觀的局勢來說，都是必須要北伐的！
這一點早在許久之前朱濟燁逼迫也速迭兒繼續南下時就已經註定了。
或者換句話說。
沒有蒙古南侵這樁事，朝廷或許還不會出手，或許會在蒙古內部的鬥爭進一步激烈之後再動手！
但無論如何，肯定都是要出兵北伐的。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這樣的千古至理大明朝的君臣們都知道，也都明白。
「以打，促和。」
「本王的大軍在前邊打，一個又一個部落攆過去，而你這個新任蒙古大汗則在後邊替本王招降納叛，籠絡人心！」
「恩克。」
「本王所說之事，你可願意？！」
聽見朱允熥的問話，恩克想都沒想，就直接點頭答應了。
開什麼玩笑！
哪怕是先不論保住小命這件事，只說這個大汗的位置…雖然說是大明朝扶持起來的傀儡大汗，不僅沒有實權，搞不好都不會被蒙古諸部承認，但到底是大汗啊！
名位在此，管他含金量高低的！
更何況恩克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選擇餘地，他還不想和他爹一樣變成一具逐漸冰涼下來的屍體，他還想活下去，而想活下去就得給大明朝賣命！
這筆交易。
他其實是真的願意，真的想做的……
「好！」
「既然如此，此事就定了。」
「傳令下去，讓藍玉等將帥再追殺個幾百里後便撤回來，本王要召開軍議商議出北伐蒙古的計劃！」
「北伐打過一輪後，就暫且休戰罷兵。」
」屆時，本王意欲於端午前後召蒙古諸部前來覲見…來的部落且不論，若是誰不來，那就繼續打！」
「要麼打得他滾過來俯首稱臣，要麼就打得他舉族上下盡數死絕！」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話音落下。
朱允熥就轉身準備返回存心殿好好休息一下。
但就在這時，解縉卻開口問道：
「敢問殿下，意欲在何處召蒙古諸部前來覲見？！」
朱允熥扭過頭，呵呵一笑，然後就從嘴中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
「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