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元年,二月初八。
昭明一朝的第一次科舉會試,在京師正式拉開帷幕…士子們懷揣著鯉魚躍龍門的念想,透過層層檢查之後入了貢院,進入各自的號舍中,開始調整心緒,準備次日的考試。
大明朝的會試與宋代是有一定的不同之處的。
其中比較明顯的一處,就在於考試的時間上,北宋年間連考三場,而且開考的時間一般就定在上元節後,所以經常出現號舍外大雪飛天,卻要縮著腦袋在號舍內提筆答題的情況。
相比之下。
在這點上大明朝就顯得人性化許多了。
同樣是考三天,只不過被分割成了三場,每一場都是第一天入貢院,第二天考試,第三天出貢院。
而與此同時。
朱允熥則在初八上午便帶著一干人等離了京,向東巡視而去,隨駕的除了錦衣衛禁軍等護衛兵馬之外,自然還有一些文臣與武宦。
君臣一行人就這麼一路向東。
數日後,便進入了蘇州府地界,並在二月十九這一日,見到了陳瑄口中所謂的太倉船廠!
太倉船廠就建設在婁江江畔。
十餘里外就是劉家港,離此地歸屬的崑山縣則大約有二十里上下的路程,至於太倉衛,則離得較近。
實話實說。
在親眼看見這船廠之後,朱允熥心中其實是有些失望的…因為在他的設想中這船廠的基礎設施應該不差,擴建起來應該不算麻煩,甚至於船廠現在就有不差的船隻製造能力。
可事實證明,這些設想都錯了!
「海禁之後,太倉船廠的工匠就有很多被調去了龍江船廠,用於建設各類江船、漕船、戰船等。」
「時至今日,此地只剩下了百餘工匠。」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工匠都四散離去,或是回了各自的家鄉,或是被民間的船廠給招攬了過去……」
聽到這裡,朱允熥就忍不住扭過頭來望向陳瑄,蹙眉道:
「民間船廠?!」
「如此說來,我大明朝的民間造船業還是比較興盛的嗎…哼,朝廷在律法上搞海禁,可實際上民間的造船卻從來沒停過,由此可見,這海禁也是形同虛設罷了!」
這一點倒是與之前的預料差不多。
大明朝現在的行政效率雖然不低,可也高不到哪裡去,且各級官吏相對是比較空缺的,在這種情況下。行政效率會愈發打折扣。
在海禁這種事情上。
哪怕朝廷的態度再怎麼堅決,可在層層debuff的加持下,本身就已經被上下打點了關係,甚至已經有了官商合流趨勢的沿海地方官府,壓根就不可能去真的實施什麼海禁!
於是乎……
海禁形同虛設,走私海貿仍然盛行,而造船業自然也就同樣興盛了!
」話說回來,朕倒是有個問題。」
「朝廷的匠戶,朝廷的工匠,為何就這般容易的去了私人船廠,或者說他們還在不在朝廷的匠戶冊籍上,朝廷能不能徵召?!」
聞言。
陳軒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能尷尬地在那裡扯嘴角…見狀,朱允熥瞬間會意,這些不知去向的匠戶已經全部流失了,而且在朝廷的冊籍上,也已經沒了他們的蹤影!
聽起來,很可笑。
但仔細想來又那麼的合理…一者是大明朝的匠戶可不怎麼好當,二者是地方官府與那些需要工匠來造船隻的大戶們多有勾結,改個冊籍,並非難事!
甚至。
朱允熥都懷疑部分工匠是主動投獻過去的,如此一來,既能夠給人做工賺錢,還能夠把在朝廷匠戶冊籍上的名字給抹掉,簡直是一舉兩得啊!
而招攬工匠的人也很高興。
他們也同樣省了成本,並且還能夠掌控住這些工匠,好為自己所用…從頭到尾唯一蒙受損失的就只有朝廷!
可是……
「唉!」
「朝廷制度上,終究是有問題的。」
「朕之前和工部、戶部的人商議過這一點,卻始終沒有徹底定下來個章程,待回京之後,就好好商議一番,看看能不能把朝廷的戶籍制度最佳化一下吧。」
戶籍制度向來是大明朝為人詬病的一點。
如果不順應時代發展做些調整的話,終有一天,逃匿、藏匿的戶口將會越來越多,以至於出現歷史上那種朝廷黃冊上有幾千萬人,可實際上卻已經有了一億多人口的弔詭情況。
戶籍制度是與丁口稅配套的。
這套制度其實改起來不容易,不容易的核心就在於它會動搖稅基,動搖朝廷的財政收入…如果要改的話,就必須得滿足一個前提,那就是找到另外的稅源!
而這個另外的稅源,在朱允熥看來。完全可以硬栽海貿一事上!
故此。
無論是從什麼角度來說,海貿都是要大興特興的了,而且朝廷必須要深刻參與,從中擴大稅源、增加收入,只有這樣才能夠進一步的調整諸多政策……
小半日後。
終於視察了個七七八八的朱允熥,在一行人的簇擁下到了崑山縣城內,崑山縣、太倉衛,乃至於蘇州府等衙門的官員,盡數前來朝覲。
「諸卿皆是本地的父母官。」
「朕不日便要下旨,擴建龍江、太倉兩處船廠,卿等在地方上一定要儘可能地協助陳卿來處置此事,莫要讓朕失望!」
眾人聞言,當然是連連點頭,嘴裡邊不可能說出半個不字。
至於心裏面是怎麼想的嘛……
那自然就不好說了,但恐怕不會是什麼好話,不過對於這一點朱允熥也不在乎,畢竟在這種已經有官商合流的徵兆的地方生態環境下,要求地方官員來出讓利益以方便朝廷,顯然不太現實。
不過這無所謂。
朱允熥除了行政手段之外,到底是還有別的手段的…比如此刻,在與一眾地方官說完話後,朱允熥就朝著蔣瓛使了個眼色,蔣瓛見狀,瞬間心領神會。
有錦衣衛在,有些事情是完全可以繞過地方衙門去做的……
數日後。
朱允熥帶著一行人來到了昔日的六國碼頭劉家港。
相比於往日而言。
現在的劉家港是稍微顯得有些蕭條的,畢竟朝廷在明面上還實行著海禁,哪怕是海貿其實並沒有受什麼影響,我也不好這么正大光明地搞走私。
除此之外,就是時節不對。
你在劉家港看不到太多的番商,但這並不意味著劉家港就已經徹底破落,沒有人煙了,事實上內河航運在這時仍然十分地昌盛。
至於內河航運的那些船隻上邊,裝沒裝走私海貿的貨嘛……
「陛下。」
「元廷昔日在劉家港曾設過市舶分司,以當年的盛況,按理來說元廷是能收不少商稅的,然實際上被層層貪墨過後,真正到了大都的卻極少。」
「絕大部分的稅錢,都被各級的元廷官吏貪墨了。」
聽著這番非常有即視感的話,朱允熥就有些難繃…也怪不得朱元璋要搞海禁了,實在是朝廷從海禁中收不到什麼好處,好處全被有些人私底下分潤了!
「所以只想著坐收漁利般的收稅是不行的。」
」哪怕短時間內,朝廷的海貿稅收的確提上來了,可過不了多少年,這個稅收收入就得急速下降,哪怕海貿的規模反而是日益擴大的!」
「搞得那些錢,全被人給吃了。」
「故此,朕還是那個想法,海禁是必須要開的,海貿是必須要搞的,但朝廷必須要有自己的船隊才行!」
「哪怕這麼幹,其實也不保險。」
」但最起碼只要朝廷還沒有徹底落魄,那對於海貿就總有分一杯羹的資格,不至於半點好處都拿不到,反而要承擔銅錢外流的諸多風險!」
「只能說事在人為,慢慢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