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寒冬臘月時分。
可江南大地上,卻上下打得一片火熱。
朝廷的命令徹底下發之後,李景隆就親率大軍前壓,並將麾下的精銳以千戶為單位潑灑出去,每個千戶兵馬,還會配上一個百戶的錦衣衛。
在錦衣衛的引領下。
明軍如狼似虎般地撲進了江南各地,對之前就查清楚的亂臣賊子,連同其所招供出來的一串同黨,進行規模浩大的抓捕與圍剿行動。
一整個臘月,江南遍地都可見戰火。
不過在朱允熥這個昭明帝明令要求的情況下,戰火的範圍並沒有波及得太廣,也並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大戰等等。
而究其原因。
除去朝廷這邊,的確是在儘可能地控制局面之外,還有白蓮、彌勒等教一直沒有徹底發作,徹底起兵有關。
……
昭明元年,臘月廿三。
在距離寧波府州治並不算遠的東邊海面上,岱山島海盜頭子陳均義親自來到島嶼西南側的碼頭,迎接自陸上而來的「客人」。
來人不是別人。
正是出身蘇州府吳縣沈氏的沈近。
「見過首領。」
一登上碼頭,沈近就笑呵呵地抱拳一禮,對面的陳均義見了,也是還了一禮,接著便笑問道:
「你知道如何稱呼我,我倒是不知道如何稱呼你。」
「到底是喚你一聲沈公呢,還是應該喚一聲沈先生,亦或者是…喚一聲沈鄉渠呢?!」
所謂的鄉渠,其實就是白蓮的一種職務。
渠之一字。
渠這個稱呼自漢晉時期以來指代的就是大頭目、或者首領之類的意思,比如說晉代的流民帥中,亦有部分人可稱之為渠帥。
上千年演變下來。
到了元代,渠之一字就和鄉之一字合在了一起,也就有了鄉渠這個白蓮或者彌勒等教中的職務。
說白了,就類似於後世小說中的香主。
大體就是某一片區域內的白蓮、彌勒教眾的首領之類的意思,所以才有這個鄉字,而在鄉渠之上,還有總渠,再往上就是教主等人了。
由此可見。
白蓮、彌勒等教其實已經在江南徹底重建了,也自上往下都已經建好了一套新的組織架構,隨時都有可能扯起反旗,起兵造反!
「你們什麼時候舉兵造反?!」
「上元節!」
沈近的回答非常的乾脆,一邊說著話,一邊還在沈君義的引領下朝著建在遠處半山腰上的海盜老巢走去。
「今年入冬以來,江南就頗為寒冷。」
「到了臘月之後,更是連續下了兩場大雪,雪大到我平生都從未見過的地步…此可謂是天災,也可謂是我等起義最佳由頭!」
「正所謂天人感應。」
「今年天氣嚴寒,且有暴雪,那這些災禍就是皇帝和朝廷奸臣們所致,只有信奉阿彌陀佛者,才有資格得到庇佑與普度,來世往生西天極樂。」
聽著這些話。
海盜頭子陳均義不禁扯了扯嘴角,忽然扭過頭,笑道:
「真有人信?!」
「自然!」
沈近回答得非常肯定,而後還補了一句:
「天災只是我等藉著大勢中的一部分而已,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祥瑞、徵兆、預言、讖語等等。」
「總而言之。」
」一通宣傳下來,我教信眾已經不止10萬了…只要我等登高一呼,這大明朝的江南就要徹底亂了!」
「到時候,我倒是想看看,那奉天殿上的小皇帝又該如何收場!」
沈近言罷,還呵呵地冷笑起來。
其實他根本就不覺得靠著白蓮、彌勒二教的這些個信眾們,以及他們各大勢力家中的奴客、私兵等,真的可以把大明朝的天給掀了。
但掀不了天是一回事,能不能把天上的人給震得膽戰心驚又是另外一回事。
震懾,或者說恐嚇。
才是發動白蓮、彌勒二教教眾作亂,乃至於在整個江南掀起各種大動亂的根本目的,所求的,就是用這種恐嚇與震懾,來逼迫朝廷做出退步、做出妥協,在造船、海貿,乃至於徭役、賦稅等事上做出巨大讓步!
這才是他們的根本目的。
說到底,這幫人也不是傻子,大明朝現在的武力是什麼情況他們也是很清楚的,想要改朝換代,可能性著實非常低,但逼著朝廷退步的可能性卻很大。
江南乃是財賦重地。
大明朝現在之所以能夠在北境、在遼東、在西南等地用兵,之所以能夠修官道、通運河,甚至朝廷各部司衙門之所以能夠運轉下去,靠的不就是錢糧嗎!
江南要是亂了,要是爛了。
朝廷的財政就得崩盤,這個後果,任何人都難以承擔……
畢竟。
這也是有前車之鑑的。
唐廷的崩潰,與江南被打爛後,失去了這最大的財賦來源也有很大的關係。
「原來如此……」
陳均義微微頷首,算是徹底明白了這幫人要幹什麼了,同時也明白了這幫人為何派個代表過來跑到岱山島上來尋他。
「你是來拉我入伙的?!」
「不錯!」
「不滿陳首領,我等雖然有人、有錢、有糧,甚至還有私藏的兵器甲冑,但唯獨沒有可堪與朝廷大戰的兵馬。」
「你不是說你們有十萬教眾嗎?!」
二人來到海盜老巢大堂中後。
陳均義就一揮手打斷了沈近的話,接著就神情古怪這麼問了一句。
聞言。
沈近頓時嗤笑一聲。
「確實,我們真的有十萬教眾,甚至不止十萬…可這幫人都是什麼貨色,難道陳首領真的不知道嗎?!」
「一群烏合之眾罷了,在朝廷大軍面前也就只能壯壯聲勢,難以真的成就什麼大業。」
聽見這番話。
陳均義就直接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穿過緊閉的大堂房門,被外間的冷風裹挾著,四處飄散而去,而廳堂內的沈近則也是跟著笑,只是笑容多少顯得有些無奈。
江南的這些勢力,畢竟是在國初之時被朱元璋發兵清洗了一遍。
當初那一遍大清洗顯然非常有效果。
至少讓這些在地方上繁衍了不知多少年多少代的地頭蛇們,失去了手上的最後底牌,即所謂的私兵。
私兵,就是他們的武裝力量,就是他們最後的籌碼與手段。
失去了這些東西之後。
雖然在這二三十年間,江南又滋生出了一幫新的地頭蛇,但到底不像之前那樣手裡有兵。
手裡有兵和手裡無兵,是兩個概念。
就比如說現在,若此刻在江南的不是眼下這幫豪族、富戶、鄉紳之類的,而是大幾百年前的世家門閥的話,那江南甚至天下可就真的要大亂了!
人家世家門閥手裡是真有兵的,且動輒都能拉出以萬計的私兵!
相比之下。
這年頭的豪族們,明顯要差了不少。
「我算是終於知道你們的情況了。」
「不過話說回來了,我在這海上無拘無束,過得這般自在,手底下有兵有船,為什麼非得被你們拉攏去趟江南這灘渾水?!」
陳均義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望著坐在下手的沈近斂容問道。
後者聞言沉默一瞬,接著在深吸一口氣後就脫口而出道:
「很簡單。」
「朝廷現在要造船,要組建商隊,要新建新的水師,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開海通商這四個字。」
「像陳大首領這樣盤踞於海島上的英雄好漢,必定是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
「陳大首領不入伙,難道要等到朝廷把我們收拾了之後,再轉過頭來集中精力,以海量的財力、物力和兵力來直接砸在你們的腦袋上嗎?!」
「換句話說。」
」朝廷之所以要新組建水師,就是為了搞什麼武裝護航…提防的、打擊的、針對的目標就是你們這些……」
「海盜!」
沈近的最後兩個字咬得非常重。
話音落下之後,廳堂之中就陷入了死寂。
陳均義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最後面無表情地盯著沈近這個白蓮鄉渠、地方豪右,雙眼一眨不眨,氣勢十分凌人。
半晌後。
就在沈近被這無惡不作,什麼手段都能使出來的海盜頭子盯得毛骨悚然之時,卻見對面的人忽然頷首,道:
「是這個道理,說的不錯。」
「唇亡齒寒這四個字到底說的是什麼事情,我還是很清楚的…不過自家人知自家事,我手下的兵上了岸之後的戰力,比在海上要大打折扣。」
「我可以入伙,也可以出兵,但我有條件。」
說話間。
陳均義就伸出了三根手指。
「其一,所有的錢糧等開支必須要你們來承擔。」
「這是自然。」
「其二,我們只在沿海打仗,比如松江、寧波等地,更深處的蘇州等地絕對不會涉足,所以說要麼你們就在這些沿海府縣和朝廷大打出手,我們與你們配合,要麼就自己在靠內一些的府縣與朝廷打仗,怎麼選,你自己定。」
陳均義說到這裡就頓了頓,明顯是在給沈近思索考慮的時間。
陳均義手底下的都是些海盜。
而海盜的戰鬥力只有在海面上,只有在打海戰的時候才能夠完全發揮出來,到了陸地上,尤其是深入內陸的話,反而就不行了。
當然。
其實陳均義的作戰範圍也不可能只局限於寧波和松江這等沿海府縣,透過長江、錢塘江等複雜的水系,蘇州、杭州等地也可以去,也可以把兵派過去打仗。
但這樣一來,風險無疑驟增。
陳均義的確是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所以他不會袖手旁觀,但也不可能真的把身家性命全部一把梭哈下去跟朝廷死磕到底!
退一萬步講。
像沈近這樣的人,其實是沒有什麼退路的,但是他陳均義有啊!
只要有兵有船,哪怕是朝廷真的要清掃沿海,他打不過後,乾脆直接棄了岱山島等地,南下南洋就是了!
只要有手下和船隻在,那他陳均義就不可能敗亡,就必然可以到新的地方繼續紮根發展,擴大勢力!
所以。
他與沈近這樣的人或者勢力,其實是有著本質上的不同的。
」好,我答應!」
在沉吟思索了許久後,沈近終於答應了。
「除了上述兩個之外,我還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我需要三個月的時間來招兵買馬!」
「招兵買馬,什麼意思?!」
沈近蹙起眉頭,臉色也瞬間變得不好看起來。
「你別著急。」
「我手底下的確是有兵,戰力也不錯,但與朝廷的大軍比起來,在人數上還是差了太多…所以我要招兵買馬!」
「去哪招?!」
陳均義聞言呵的一笑,接著伸手指向東北方向,道:
「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