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均義非常的不甘心。
他不是那種完全沒辦法接受失敗,乃至於命喪黃泉的人,只是這場原本在他心中應該勝負各半的大戰,竟然到頭來以這種弔詭的方式輸!
沒錯。
哪怕此時此刻,大戰也只算是剛剛開打。
按照正常的水戰邏輯來說,雙方還只是處於跳幫的前一個環節而已…可陳均義卻已經能夠清晰無比地認識到,這場大戰必敗無疑!
雖然很不想承認。
但他也必須要承認一點,那就是明軍的這些新式戰船,乃至於明軍的水師,無論是從裝備、戰術還是士氣等方面,都要遠遠超過他麾下的這幫四處拼湊起來的臭魚爛蝦們。
如此一來。
再加上被明軍用炮彈打了個措手不及,直接導致軍心動盪,人心惶惶,要是還能夠勝的話,那真就沒天理了!
此刻。
陳均義腦中只剩下了一個想法,或者說一個願望,那就是儘可能地活下去!
「只要能夠活下去,我回頭直接帶人遠離東海,遠遁海外,再也不回來了!」
陳均義在心中暗暗如此賭咒道。
……
對面。
水師百戶宋景一把從旁邊的筐子當中,掏出一個重量加倍,大約跟個小西瓜大小的火藥罐子,大喊著朝撲到近在咫尺位置的敵軍船隻拋去!
因為距離較近的緣故。
罐子落地之後雖然同樣裂開了,但一沒有徹底裂開,二沒有完全爆炸。
眼見這一幕。
船上原本神情兇狠,正準備用鉤索將船隻拉在一起後跳幫和明軍死斗的窩寇們立即便慌亂了起來,當即就有人開始拼了命般用腳去踩燃著火花的引線,可詭異的是,怎麼踩都踩不滅!
於是乎……
旁邊的幾名窩寇也順勢加入了踩火的行列。
可他們卻像是無能的丈夫一樣,完全阻攔不了火線的蔓延,以至於在片刻後,就眼睜睜地看著腳下的火蛇引燃了罐中的火藥!
「砰!」
爆炸聲從近距離傳來。
濃郁的硝煙與硫磺氣味瞬間升騰而起,宋景雙眼直接被熏得睜不開,連忙靠著船舷蹲下,拼了命般地一陣咳嗽。
「百總,百總,您沒事吧……?!」
」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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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多少罐子?!」
「還有五六個。」
「乾脆也別一個個扔了,直接把火把丟進筐子裡,然後找幾個人一起用力將筐子甩到敵船上去!」
「是,百總!」
那名在去年年末時親自用火藥罐子炸翻一艘窩寇海盜船的小旗聞言,當即就指揮人手,將宋景的命令執行了下去。
沒過多長時間。
竹籃就被拋到了原本已然著火的敵船上,緊接著就是一陣震天徹地的大爆炸!
爆炸過後。
這艘窩寇船隻的上層建築幾乎被炸爛。
船舷與夾板處也出現了個巨大的豁,船隻微微側傾,大量的江水不斷湧入,傾覆顯然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而已了!
船上的部分窩寇軲轆軲轆地滾入水中。
而剩下的窩寇則是凶性徹底被激發出來,拼了命般用鉤索鉤住宋景所在的戰船,接著拽著繩子蜂擁地爬了上來!
「鏘啷……」
窩寇登船之後。
雙方幾乎在同一刻拔出長刀,或是拿著其他各類的兵器,雙眼血紅地直接廝殺肉搏在了一起!
同一時間的其他船隻上,也大多如此。
在付出了慘烈的傷亡,歷經了千辛萬苦之後,叛軍終於算是成功地和朝廷水師開始進行水戰之中最為慘烈的跳幫戰了!
但士氣、軍心、裝備、人數等各方面均處劣勢的叛軍。
哪怕是真開始跳幫戰了,又怎麼可能抵擋得過幾乎一直都在養精蓄銳、整戈待旦的明軍水兵?!
刀槍碰撞,鮮血飄零。
在慘叫與哀嚎聲不時響起之餘,還伴隨著重傷者,或者乾脆已經死了的屍體落入水中的撲通聲。
「逼樣的窩寇,老子一槍捅死你!」
暴喝間。
宋景趁著面前一名窩寇砍來的長刀被其身側一名明軍盾手擋住之際,手中的大槍直接捅了出去!
「噗呲!」
鋒利的大槍瞬間入肉。
因為窩寇本來就沒披什麼甲,外加中門大開的緣故,這一槍竟然直接捅了個對穿,並頂著窩寇,將其戳在船舷的木板上!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窩寇嘴中噴出。
嫣紅而腥味十足的血水就這麼一股腦地噴在了宋景的臉上,以至於讓他整個臉龐,乃至於上半身的甲冑和衣袍都染成了紅色!
「娘的!」
宋景伸手抹去臉上的血水,眼中的怒容與殺意更甚。
長槍瞬間被其抽出來,然後就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連續捅了幾槍,硬生生地在已經死了的窩寇身上捅出好幾個窟窿!
捅完之後。
宋景才調轉槍頭,和搭檔的盾手一起攻向了另一名持刀剛剛砍死一名明軍水兵的窩寇。
戰況無比的慘烈。
隨著兩軍越來越多的戰船朝著這中心地帶湧來,參與到跳幫戰中的人數就越來越多。
打到最後。
甚至連陳均義所在旗艦上的人手,都被他給壓了上去,跳到了最近的一艘明軍水師戰船上開始肉搏廝殺!
但即便是這樣,戰敗也是不可避免的。
「大哥,咱們前面的人已經頂不住了!」
「狗日的明軍實在是太多了,不僅殺也殺不完,而且他們還都披著甲,即便是一刀真砍在身上也不能直接砍死!」
「大哥,撤吧!」
終於。
終於有人說出了撤這個字眼。
陳均義聞言,猛地回頭望向那人,而後就抬起一刀直接朝著那人砍去!
「哎哎哎……」
」大哥大哥,莫要衝動。」
周圍人連忙拉扯,這才把本來就只是想做做樣子的陳均義給攔住。
「唉!」
被攔下來之後。
陳均義看著自己麾下的這些小頭目,神情很是蕭索無奈地喟嘆一聲。
」這仗,咱們已經沒法再繼續打下去了。」
「可若是想跑,也不是那麼容易跑的,現在我們已經全線接戰,雙方戰線之間犬牙交錯,不僅調轉船頭困難,更困難的是,沒有人斷後,明軍必定可以從容地追上上來,一路追殺!」
眾人聽見這話,臉色都是有些發白。
「大哥!」
「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實在不行的話就直接把這幫狗日的窩人給賣了吧!」
「反正這幫人也都不是些什麼好東西,往日裡沒少和咱們火併。」
「現在我們自己都泥菩薩過河了。」
「幹嘛還要繼續和他們並肩作戰,直接把他們賣在這裡得了!」
「是啊,大哥!」
「把這幫人賣在這,讓他們繼續和明軍死斗,也方便咱們自己撤退不是?!」
「再說了,這幫人也是混蛋。」
「這些年來,他們可沒少在山東等地沿海劫掠,早就和朝廷有深仇大恨了,朝廷並不可能舍下他們來追我們的!」
眾人七嘴八舌間。
幾乎毫無意義地透過了一項決議,那就是把位於陣線南側的那招攬過來的窩寇們,給一股腦地全賣了!
事已至此。
就像他們所說的這樣,陳均義這個海盜團伙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哪來的餘力去保其他人?!
相反。
到了此刻非但不應該保,還應該用他們的小命來做些文章出來,嚎叫自己團伙可以成功逃出生天!
陳均義望著眾人,心中漸漸打定了主意。
大家都是海盜出身,哪來的什麼道德廉恥可言…雖然按理來說,窩寇是被他招過來的,從道義上來講他應該負責。
但他媽他自己都要死了!
到了這地步,誰還在乎道義,誰還在乎名聲?!
呵……
在個人性命和自己團伙的生死命運面前,所謂的名聲和道義簡直跟糞坑裡的屎一樣一文不值!
」好!」
「就這麼定了!」
「讓窩寇們繼續往前猛衝,就說我陳均義會親自帶人跳幫上去和明軍廝殺!」
「等到他們繼續往上沖之後,咱們就虛晃一槍,立刻掉頭便跑…至於北側的那些人,也一併拋下不管了!」
「就讓這幫該死的窩寇,給咱們斷後墊背吧……!」
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
那麼陳均義自然不會再遲疑半分,當即就讓人把他的命令給傳達了下去。
同時。
陳均義還做足了場面,親自讓人升起了大旗,向著所有人表明態度,他陳均義這個東海海盜頭子,要親自帶人發起最後的衝鋒了!
一時間。
在陳均義的帶領下,叛軍上下的氣勢竟為之一振,凶性進發的窩寇們見狀,也是士氣大漲,繼續奮力跳上明軍的船隻,和明軍開始捉對廝殺!
西邊,明軍水師旗艦上。
水師總兵官陳瑄眼神錯愕地看著這一切,心中暗嘀嘀咕,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都到這地步上了,還要猛攻?!」
「陳均義什麼時候變成這等不怕死的英雄好漢了…要是真不怕死的話,他怎麼可能在東海諸島上盤踞這麼久,恐怕早就沒命了吧?!」
陳勛心中越想越是感覺不對勁。
從懷中取出千里眼後,就攀上桅杆朝著遠處打量。
果不其然。
在仔細看了一會後,陳軒終於品咂出其中的陰謀味道了…在他的視野中,陳均義的旗艦雖然在一直往前沖,但整體的陣線卻在向後退,甚至還有要掉頭的跡象!
而南邊的窩寇和北邊的其餘海盜團伙的盜匪們,卻正在強行向前沖。
「嘖!」
」還真是海盜出身啊,就是不講信義。」
「一起作戰的袍澤說賣就賣了…光論這份膽魄與心性,也就怪不得他陳均義能夠坐穩東海海盜頭子的位置了!」
陳瑄正感嘆間。
遠處就出現了變化,陳均義的直系人馬衝到一半之際,竟然直接頓住了步伐,接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陳均義團伙就乾脆利落的…掉頭了!
見狀。
戰場上頓時一片譁然。
南側。
看見這一幕的窩寇頭子坂本三郎驚怒之下,竟然直接跳了起來,但卻完全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陳均義帶人揚長離去!
留下他們這些受招攬而來的窩寇們,應對殺氣騰騰、士氣如虹的明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