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3月5日，驚蟄。
考核場上塵土飛揚，紅三連各班組輪番完成科目，五班幾人穿插其間，整套動作乾脆利落。三連長與何洪濤站在場地側方旁觀，越看，三連長眉頭擰得越緊。
三連長側過頭，對著指導員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悶氣：「老何，你瞧瞧，老馬還真有本事。扔去草原五班還不到兩年，就憑著那缺這少那的簡陋條件，把幾個當初人人嫌棄的臭魚爛蝦調教成這般模樣。他這是故意來給我看的？是埋怨我當初把他打發去荒原，特意回來耀武揚威？」
「連長，說的什麼氣話。」何洪濤輕輕搖頭，「難道你不盼著老馬能把兵帶出來？當初敲定派他去五班，不就是盼著他能做出點成績嗎？」
「老馬能幹出來成績，我心裡是高興的。我生氣，是替咱們三連揪心。」三連長目光掃過場內其他參訓士兵，「咱們營區訓練條件，比五班強出數倍，結果不少戰士的水平，反倒比不上荒原上練出來的這幾個人。不看了，等考核結束，你把成績單拿給我。順便通知五班，在不耽誤駐訓場看守任務的前提下，可以參加連隊合訓。時間不等人，距離下半年演習，剩下不到五個月。重排訓練方案，這次，我要狠狠練他們！」
說完，三連長轉身，大步朝著辦公室走去。
考核全部結束。何洪濤走到列隊站好的五班眾人面前，臉上露出讚許之色。
「你們今天的表現很不錯。連長已經發話，在不影響草原駐地值守的前提下，准許你們回連參加集中訓練。」
「是！感謝連長！感謝指導員！」幾人齊聲應答。
「你們可以先行返程。老馬，連隊的訓練計劃表稍後給你送過去。你統籌安排好駐訓場的站崗值守和隊內自訓計劃，擬定完成之後上報給我。」
「是，指導員！」
何洪濤抬手示意他們先行離開，隨即招手叫來記錄員，接過裝訂好的考核成績單，快步走進連長辦公室。
「連長，成績記錄拿來了，這幫小伙子，確實練出來了。」
三連長接過紙張，目光掃過老馬各項資料，低聲念道：「伏地挺身一分三十秒，仰臥起坐一分鐘，成績摸到優秀線；單槓、雙槓八十五分。卡得真巧，明顯留手了。五公里越野十八分三十秒，四百米障礙一分五十秒。這個老馬，藏著實力不肯全力發揮。」
他抬眼看向何洪濤：「老何，有空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別總刻意卡在標準線上，他的本事遠不止於此。綜合評分八十五，穩穩優秀，偏偏不肯往上沖。」
「你再看看其他人。」
三連長順著名單往下看：「李夢八十三分，優良；薛林八十二分，優良；許三多八十分，優良。哎？還差一個人，我記得五班還有個一級士官老魏。」
「是老魏，今天留守駐訓場站崗，沒能過來。聽五班幾個人說，平日裡日常訓練，老魏的水平僅次於老馬，強過李夢、薛林他們。」
「好傢夥，老馬帶兵真有一套，幾個旁人眼裡的爛兵，硬生生給他磨出像樣的兵樣。」三連長有些激動，「老何，你說我是不是平日裡對連里戰士太過寬鬆？世上沒有帶不出來的兵，只有不肯下功夫帶的班長。把這份成績單貼到連隊公告欄，就以此作為紅三連合格基準線，全連所有人，都必須達到這個水準！」
何洪濤一陣無奈：「連長，你這是把老馬架在火上烤。」
「怕什麼？老馬本事這麼硬，這點壓力扛不住？老話怎麼說，有困難要上，沒有困難，那就創造困難。」三連長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咱們三連這一潭死水，也該放進一條鰱魚攪一攪。總不能一直落在別人後頭。」
「行，連長，你高興就好。那訓練計劃這邊，要怎麼安排？我儘快下發。」
「我不重新寫了。你去找高城，直接把鋼七連的訓練方案抄一份回來。往後咱們紅三連，就照著鋼七連的標準練。」
何洪濤一驚：「連長！你不怕戰士們扛不住？七連那訓練強度，實在太……」
「太什麼？鋼七連的兵能扛，我紅三連的兵就不行？覺得受不了，自己打報告申請調離。我算是想明白了，沒有吃不下的苦，只看願不願意吃苦。我紅三連，不收嬌養的大爺。」
「是，連長，我馬上安排。」
草原駐訓場返程路上。
許三多快步跑到老馬身側，一邊趕路一邊小聲問道：「班長，咱們考核成功了對不對？」
「對，三多。」老馬側頭看他，眼底帶著笑意，「很快咱們就能進行實彈射擊，還有裝甲車、坦克的基礎作業訓練。」
「太好了！距離成為兵王，又往前邁出一小步！」
一旁的李夢、薛林、老魏互相對視一眼，滿臉無奈。一個大膽暢想，一個深信不疑。經過這一個月朝夕相處，他們早就清楚，所謂「兵王計劃」，是班長用來激勵許三多的一套說辭。
「加快行軍速度，天黑前完成當日加練。晚餐之後，開班務會。」老馬高聲吩咐。
荒原營房，夜幕降臨，五班圍坐開班務會。老馬看著面前四人，緩緩開口。
「你們心裡，應該都不想一直困在五班，待到退伍那天吧？」
話音剛落，幾人七嘴八舌地回話。
「班長，我反倒挺喜歡五班。」
「是啊，這裡自在，大夥相處舒心，說話也痛快。」
「最重要的，跟著班長您，踏實。」
唯有許三多坐在一旁，一臉茫然，安靜聽著。
「好了好了，安靜。」老馬抬手壓下嘈雜，「我有幾條建議，聽不聽由你們，我只是提一提。」
「是，班長！」四人齊聲應答。
「許三多的規劃，你們都清楚，我就不多說了。李夢，你是列兵，兩年兵役期很快就到頭，再不謀劃，服役期滿就得退伍回家。團部張幹事負責軍報採編，你休假的時候，可以主動聯絡看看，那邊有文職轉士官的名額。」
李夢連忙搖頭：「班長，我不想做文職。現在一天不訓練，渾身都不自在。」
「文職崗位同樣可以參加基礎訓練，每年都有文職人員下基層駐訓。這件事，就這麼定，你抽空去接觸。」老馬不再爭辯，轉向薛林，「薛林，上等兵，軍齡快滿三年，有一個副班長轉士官的名額，我打算提拔你擔任五班副班長。」
薛林一愣：「班長，副班長不是老魏嗎？我……我怕干不好。」
「老魏那邊，我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
薛林咧嘴一笑：「班長，那我全都聽你的。」
老馬看向老魏：「老魏，跟你說件事。連長決定，後續連隊合訓全部對標鋼七連，兩支部隊會有聯訓機會。鋼七連有個全團第一、全軍比武拿過第二的高手，伍六一。擒拿格鬥、重機槍操作都是頂尖，你的特質和他很像，只是不像他那般爭強好勝。合訓的時候，找機會主動跟他切磋、較量。」
老魏撓撓頭：「班長，我聽你的沒問題。但我有自知之明，直接上去硬碰硬，這不等於雞蛋碰石頭，貓去斗老虎？這也太刺激了。」
「無妨。」老馬淡淡一笑，「你和他比試，輸一百次都沒關係。只要贏下一次，你就是連長眼裡的紅人，班長崗位、二期士官名額，連長一句話就能敲定。明白嗎？」
「是，班長。那班長您呢？就一直守在五班？」老魏滿眼期盼問道。
「我這邊，要繼續安排許三多的後續路子，幫他聯絡各地駐訓點的高手，教一些我教不了的本事。這事你們不用操心。」
「不是班長，我想問的是您。您兵齡馬上滿九年，轉四期士官的事……」
老馬從容一笑：「放心，一切都在計劃之內。散會。李夢，你來給許三多擬定一份文化課學習計劃，就用你高中所學的課程。」
「收到，班長。」
鋼七連宿舍區。
七連長高城站在宿舍門口，揚聲大喊：「三班長！三班長！過來一趟！」
史今正收拾內務，聽見連長呼喊，連忙小跑過來，推門入內，立正報告。
「報告連長，您找我？」
「嗯，進來。我問你件事。聽說你當年在紅三連，你的班長叫老馬？」
「沒錯連長，老班長人很好，一直很照顧我，當年帶我們班盡心盡力。」
「我不是問他人品，我問他本事怎麼樣。」
「老班長能力很強，我很多本事，都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
高城若有所思：「照你這麼說，他實力拔尖，我以前怎麼從沒聽過這人？」
「連長，老班長習慣考核卡著分數線，願意把出彩的機會留給新兵，一直照顧新同志，不愛出風頭。」
「難怪我沒聽說。不過現在，我可聽說了。想不想聽聽訊息來源？」
「想！連長您快說！」
「紅三連長從我這裡抄走了鋼七連的訓練計劃，打算和我們一起聯訓。這事太反常，我找人打聽了一番——紅三連出了個厲害班長，帶著幾個沒人看好的孬兵，直接打了三連全連的臉面。」
史今臉上一亮：「真的？連長，太好了！」
高城微微挑眉：「這麼好的班長，留在紅三連，是不是有點屈才？要不，咱們想辦法把老馬挖到鋼七連來？」
史今心裡咯噔一下，生怕連長派自己去老連隊挖人，悄悄往後挪了兩步，含糊應付一句：「連長，我班裡還有活要干，我先走了！」話音未落，腳底抹油，匆匆溜出門。
「嘿，你這三班長！我還沒安排你去遊說呢，跑什麼跑！」
高城望著空無一人的門口，站了片刻，躺回床上，低聲琢磨著什麼，沒過一會兒，嘴角慢慢揚起，像是想到了一個有趣的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