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單槓三百三十三,車庫見西伯利亞狼
鋼七連的訓練場外圍圍滿了士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場地中央,許三多與史今的比試正式拉開。
專案一項接一項鋪開:五公里武裝越野、百米衝刺、四百米障礙,緊接著快速拆裝槍械,五十米固定靶、移動靶手槍速射,再延伸至一百米到四百米區間的步槍固定靶、移動靶速射。大大小小十幾項科目輪番較量,兩人互有勝負。許三多沒有壓倒性贏下史今,可每一項打出的成績都亮眼驚人,圍觀的戰士不斷爆出陣陣歡呼。
喧鬧的喊聲一陣陣飄進連隊宿舍,躺在床上休息的高城被吵得心煩。他猛地起身衝到窗邊,朝著場下的許三多高聲吼道:
「我不想看你表演扣扳機打中靶子!在我眼裡,你心裡根本沒有目標!鋼七連不收怕坦克、見裝甲車就暈的兵!你從哪來,回哪去!」
「報告高連長!許三多現在已經不怕坦克,也不會暈車了!」老馬抬頭望向視窗的高城,朗聲回話。
「是嗎?你問問在場的大夥哪個信!他自己不會開口?典型孬兵!」高城火氣更盛。
老馬轉頭看向許三多,少年又下意識垂下腦袋。老馬伸手,輕輕把他的臉托起來,語氣帶著幾分懇求:
「三多,抬起頭,跟連長說,你不怕坦克,裝甲車也不暈了。」
「班長,我……你曉得我怕坦克,上次勇氣訓練,我當時……」話沒說完,許三多腦袋又耷拉下去。
看著這般模樣的許三多,老馬暗自嘆氣。看來只能賭一把,試試這份師徒情誼的分量。
老馬抬手搭住許三多雙肩。
「三多,你曉得不?你是我帶的最後一個兵。班長年紀上來,快要干不動了。方才團長接見完你之後,我已經遞交退伍報告,今天,是我在軍營的最後一天。我是紅三連人人稱道最優秀的班長,到頭來,帶出一個懼怕坦克的裝甲兵,我這算是晚節不保啊。」
老馬雙手捧住許三多的頭,額頭抵上他的前額,緊緊盯住他的雙眼,眼神滿是懇切。
「三多,幫幫班長,算班長求你了。別讓班長落個晚節不保的下場,行不行?」
「那……那好吧,班長,我試試。」許三多聲音微弱,勉強應了下來。
老馬轉頭看向史今:「想再做一次勇氣訓練,能不能協調呼叫坦克?」
「沒問題,我馬上去。」史今轉身,飛快朝著坦克倉庫奔去。
一行人轉移到坦克倉庫外的開闊平地。老馬對著站在坦克前方的許三多叮囑:
「三多,就跟咱們之前拿平板車反覆練習那樣,穩住,加油!」
許三多盯著面前鋼鐵巨獸看了許久,轉頭看向老馬:「班長,我心裡還是有點怕。」
「別怕,坦克底盤比平板車更寬,安心,班長在這裡看著你!」
事到臨頭,許三多深吸一口氣:「我準備好了。」
「開始!」
一聲令下,坦克引擎轟鳴,緩緩向前開動。許三多動作熟練,俯身趴倒在地面。
「抬頭,盯著坦克底盤!」老馬高聲提醒。
許三多抬起頭,目光鎖定坦克腹部,在心裡不斷暗示自己,眼前這台鋼鐵傢伙,只是平日裡訓練用的平板車。坦克一點點逼近,地面微微震顫,他渾身肌肉不住發抖,心底的本能不停吶喊:起身,快跑!
許三多死死壓住逃生的本能,一動不動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坦克從頭頂緩緩碾過,直至車身駛遠,陰影消散。危險過去,他渾身力氣瞬間抽空,直接攤在地上,緩了好一陣才撐著地面爬起來。
「班長!我不怕了,我不再怕坦克了!」許三多看向老馬,聲音帶著激動。
「好樣的!」史今從坦克座艙里跳下來,快步上前,重重拍著許三多的肩膀,「走,咱們去找連長!」
說完,史今拉著許三多,直奔鋼七連辦公室。
到辦公室門口,恰好遇上準備出門的高城。史今臉上帶著笑意迎上去。
「連長!許三多完成勇氣訓練了!」
「嗯,我曉得了,帶回隊伍去吧。」高城淡淡應付。
「連長,許三多真的完成勇氣訓練了!」史今又重複一遍。
「行行行,曉得曉得。哦,就算他完成了勇氣訓練,鋼七連哪個兵沒完成?再說他還暈車,當初紅三連聯訓的時候,他趴在地上吐得不成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跟在後面的老馬開口接話:「高連長,許三多早就不暈車了。能治暈車的腹部繞槓,他一口氣能做三百多個。」
「我不信。」高城搖頭,「老馬你說能做三百個,我信;史今說三百個,我也信。就許三多,三百個,我真不信。行了,我還有事,沒空陪你們鬧。」高城說著,打算繞開史今離開。
沒想到史今直接上前一步攔住他,轉頭對許三多說:「許三多,去,做三百個腹部繞槓!」
「班長!你別聽俺老班長亂說,我那是沒人的時候才能做,中間還要停下來歇一歇的!」許三多老實,當場把老馬的底全抖了出來。
老馬捂臉暗自感慨:把許三多送到鋼七連真是一步妙棋,往後頭疼的,就輪到史今了。
「許三多,你瞅瞅老馬,他的臉面都快要被你扯下來了,一世英名,眼看晚節不保!不能讓旁人說老馬吹牛,說他帶不出好兵。去,現在上槓,三百個!」老馬還沒開口,史今已經認真開導起許三多。
看著史今苦口婆心勸說許三多,老馬心底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許三多,為你老班長拼最後一次!」老馬朝著許三多喊出聲,心底默默補上後半句:往後,你要為史班長拼命了。
許三多低著頭,心裡反覆琢磨老馬即將轉業退伍的訊息——他不知道,這是老馬善意的謊言。不能讓老馬班長晚節不保,拼一把!我閉上眼睛做,閉上眼睛,周圍的人就都不在了。
許三多默默挪步走到單槓下方,抬眼望向下午三點多的陽光,刺眼光芒里,黑色的單槓橫在半空。屈膝輕輕一躍,穩穩抓住槓體,條件發力、挺身翻上槓,動作行雲流水。
他回頭看向老馬,淺淺一笑,隨即閉上雙眼,腰腹發力甩動身體,一個、兩個、三個……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做到一百多個的時候,三班的戰友全都圍過來吶喊助威,響起那句熟悉的口號:
「許三多,加把勁,斃掉班副沒脾氣!使勁,使勁,再使勁!」
兩百零一,兩百零二……
當許三多轉到兩百多,整個鋼七連的官兵全都聚攏過來,齊聲加油。可許三多彷佛聽不見外界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始終穩定輪轉。
等到突破三百,全場驟然安靜,所有人屏住呼吸,生怕打擾到他。
三百零一,三百零二,三百零三。老馬站在人群外側,默默計數,靜靜等待屬於許三多的傳奇。他慢慢向圈內擠去。
「三百三十一,三百三十二,三百三十三!」等到許三多轉到三百三十個,老馬高聲報數,既是見證傳奇,也是提醒許三多停下。
許三多接連比拼了一上午,體力早已透支,老馬不想讓他落下長久傷病,該適可而止。
喊聲驚醒了許三多。他停下動作,眯著被汗水糊住的雙眼左右張望,看見了身前的史今。
「班長,到三百個了嗎?」
「到了,已經三百三十三個了。」
聽見這句話,許三多心裡懸著的石頭落地,老馬班長沒有吹牛。一直靠著意志力硬撐的他,心神一松,直接從單槓摔落,好在老馬早就在身後穩穩接住了他。
現場頓時一陣手忙腳亂。和原著情節相仿,眾人攙扶許三多走到樓梯口,遇上拿著數碼攝像機的七連指導員洪興國;一行人走到高城宿舍門外,伍六一喝令許三多立正,可許三多體力耗盡,根本站不穩,直接暈倒在地。大夥把他抬回宿舍,沒一會許三多又衝出門,跑到水房劇烈嘔吐。
老馬默默跟在三班眾人身後,看著大家忙前忙後,心底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像看著自家女兒出嫁。
等鋼七連這邊安頓妥當,老馬把史今叫到營房外面,細細講述許三多在草原五班半年來的生活,把他身上所有長處與短板一一交代清楚,點明眼下最需要解決的心結。
「許三多性子木訥,做事死板,一根筋。這是短處,跟他講道理會費不少口舌;可同樣也是長處,只要認準一件事,專注力極強,學東西上手飛快。
帶他有兩條路子:順著他的性子,讓他認定這件事是對的,我之前就是這麼做的,但是太耗時間,部隊等不起他慢慢成長。
另一條,重塑他的心性,把被動變成主動,讓他明白當兵的責任、意義、追求與榮耀。
這部分就要交給你了,幫他樹立正確的三觀。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那是自然,我是他班長嘛。放心老馬,許三多我會帶好。」
老馬微微一笑,特意叮囑一句:「送你一句,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許三多腦子時不時會鑽牛角尖,碰到他自認為有意義的事情,非要去做,很容易辦砸。」
「放心,老馬,我會教會他,什麼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
「最後重點提醒一句,千萬別教許三多修車!好了,我該走了,咱們很快還會再見。」
「好,我記下了,再見。」
「再見。」
看著史今滿口答應,老馬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放在心上。能交代的都交代完畢,剩下的只能盡人事聽天命。畢竟未來變數太多,誰敢隨便預言,小心被拉去切片。
老馬轉身離開營區,走出團部大門,搭上當日最後一班去往BJ的長途車。數小時車程之後,抵達BJFT區。按照提前備好的地址,找到一處民宿,見到了名叫邵室飛的胖製片人。一番交談,對方給了他一個新地址。
按著地址尋過去,老馬站在一間車庫門前。
他抬手用力敲門:「有人在家嗎?」
屋內傳來一聲應答,緊跟著是拖鞋蹭地的腳步聲。一個鬍子拉碴、留著長發的青年拉開車庫大門,手裡拎著酒瓶,斜靠在門框上,打量老馬一眼,抿了一口酒。
「你誰?我應該不認識你。」
老馬笑著開口打招呼:
「你好啊,西伯利亞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