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三憶交織,難辨我身
硝煙未落,黃沙漫天。
尼亞拉工地的混亂還在繼續,哭喊、奔逃、零星的槍響從遠處斷斷續續傳來,亂世的殘酷,赤裸裸鋪在眼底。
馬帥扶著殘破的斷牆,渾身酸痛,後背傷口的血水混著沙塵凝固在衣背上,沉得壓肩。
身體的疼痛是真實的。
腳下滾燙的非洲荒土是真實的。
身邊四散逃命、滿臉惶恐的工友是真實的。
唯獨腦子裡的一切,開始徹底失真、徹底錯位、徹底崩塌。
方才只是兩層記憶的衝撞撕扯——
本世界半生勞苦、自認為馬帥的馬大志,還有締造狸貓突擊隊的老馬。
可就在他強行站穩、試圖冷靜梳理思緒的一瞬間,第三股記憶洪流,毫無徵兆地轟然灌入腦海。
是平凡普通人小馬的記憶。
這一次不再是零星殘影,不再是模糊片段,而是無數細碎瑣碎、真實到刺骨的日常畫面瘋狂刷屏、無限疊放,強行擠占他的思維空間。
昏暗的出租屋、熬夜點亮的螢幕,深夜刷到的軍事剪輯,反覆翻看的特戰戰例,一遍又一遍觀摩的演習覆盤,軍警戰術解析、無人裝備科普、對抗演習影片……
這是一段旁觀者的人生。
一個普通人隔著螢幕,一遍遍翻看《士兵突擊》,沉浸故事,嚮往軍旅,痴迷特戰構想的平淡人生。一輩子安穩,沒有真槍,沒有戰場,所有對軍營、特戰的認知,全部來自影片與文字。
至此,三段記憶,在一具軀體裡猛烈碰撞、互相纏繞。
第一層記憶:本世界(平行世界)馬大志,對外化名馬帥
也就是這具身體原生的人生,對應原劇老馬的前半生。沂蒙山村貧寒出身,在紅三連五班駐守草原,退伍之後被沉重的家庭重擔壓得喘不過氣,母親久病、孩子求學、家中欠債,萬般無奈下遠赴蘇丹戰亂地區務工謀生。這是屬於這副肉身最根基的記憶,也是此刻他本能認定「我是馬帥」的來源。
第二層記憶:狸貓突擊隊老馬(轉世重生馬大志)
白手起家,紮根戈壁,親手搭建狸貓特戰體系,打磨無人智械裝備,和老A展開巔峰演習博弈,走過漫長的四世軍旅,見識過體系作戰、電磁對抗、後勤兜底的磅礴沙場。那一段波瀾壯闊,戎馬功勳,化作一片片拓譜碎片,隨機在腦海閃現,沒有完整連貫的敘事。
注,這段記憶是碎片化的。
第三層記憶:平凡人小馬
安於市井的普通人,從未踏進軍營,只在網路和劇集裡仰望軍旅,反覆揣摩戰術構想,無數次幻想那些戈壁演訓、特戰突擊的故事。所有宏大的戰術認知,原本只是螢幕前的觀看、腦補與遐想。
三段人生來回翻湧,沒有固定主次,毫無規律地切換閃現。
前一秒,他還是非洲工地拿命換錢、揹負一家生計的勞工馬帥;
下一秒,畫面跳轉,他是出租屋裡對著螢幕看軍事影片的小馬;
轉瞬之間,腦海又浮現朱日和荒原,狸貓小隊沙盤推演、無人機群升空的畫面,他是那個統領特戰隊伍的老馬。
徹底亂了。
太陽穴突突狂跳,腦神經彷佛被無數絲線拉扯擰轉。
他不斷自問,思緒互相推翻:
腦海里那些精妙的特戰戰術、人機協同、戰場布防思路,
到底是自己在戈壁親手帶隊實戰沉澱的本事,
還是只是當年坐在出租屋刷影片、看故事憑空想像出來的幻覺?
一幕幕沙場史詩,此刻不斷被小馬的記憶侵蝕,恍惚間彷佛只是一段小說劇情,一場隔著螢幕看到的故事。
而出租屋安靜刷影片的平凡日常,反倒變得鮮活真切,像是才是自己真正度過的一生。
原生馬帥的記憶又不斷拽回他的理智:你是馬帥,五班退伍,揹負債務遠赴非洲,你沒有建立過什麼狸貓突擊隊,沒有在朱日和指揮演習。
三段認知彼此否定、互相撕扯。原本占據主導的馬帥人格,在這一波記憶衝擊下搖搖欲墜。
系統依舊死寂無聲。視野空蕩蕩,沒有彈窗,沒有提示,沒有任何解釋。那個送他跨越世界的力量消失不見,只留下他困在三重記憶交織的牢籠之中。
工地的混亂向著他所在位置蔓延。工友跌跌撞撞從身旁狂奔而過,慘白著臉嘶吼:「打仗了!快跑!」
亂世之中人人只顧逃命,只有馬帥僵立在斷牆邊上。
肉身深陷硝煙瀰漫的非洲工地,靈魂被三段完全不同的人生來回撕扯。
他按著淌血的額頭,指尖沾滿黃沙,眼神恍惚空洞,低聲喃喃:
「我到底是誰……」
風沙卷著硝煙掠過他的肩頭。
屬於狸貓突擊隊那個運籌帷幄的老馬,已經不復存在。
此刻站在戰火廢墟之中的,是被三段記憶碎片淹沒,連自我身份都無法辨明的馬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