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七連煙塵散,風雪故人書
2005年11月上旬,北疆草原風雪連綿,寒意徹骨。
草原臨時綜合保障隊這邊,新班子定崗就位,史今正式履職副隊長之後,全隊風氣肉眼可見地穩了一截。
他最擅長抓內務、穩人心、帶新兵、捋順基層瑣碎繁雜的事務。
以往保障隊重實幹、重戰備、重基建,卻少了幾分連隊該有的細膩規整。史今一到崗,早操佇列、內務標準、新兵思想談心、夜間崗哨輪換,全部重新細化規整。
老魏守技術底盤,薛林守場地戰備,史今管隊伍人心,老馬統攬全盤決策。
四人班子各司其職、互補長短,三十五人的滿編隊伍,徹底形成技術有人扛、陣地有人守、兵心有人穩、方向有人定的穩態格局。
荒原場站風雪依舊,隊內秩序井然、軍心穩固、戰備不松。
與之相對的,是團部駐地另一邊,鋼七連的轟然變局。
十月全團年度考核落幕,緊隨軍改整編大潮,鋼七連迎來了建連以來最徹底的一次拆分重組。
作為老牌主力裝甲步兵連,七連編制老舊、人員冗餘、傳統戰法偏重,恰好是本次資訊化整編、模組化改革的重點裁改物件。
從十一月上旬開始,七連的人員流動就沒有停過。
滿期老兵分批退役,卸下軍銜、收拾行囊,告別揮灑青春的營房;
中層骨幹跨連調動、分流補入全團各新建技術崗、後勤崗、裝備保障崗;
年輕新兵打散重組,編入其他連隊新作戰單元。
往日人聲鼎沸、口號震天的鋼七連營房,一日比一日冷清。
走廊里不再有急促的腳步聲,宿舍床鋪空了大半,曾經榮譽滿牆的連隊,只剩下滿目蕭然的離彆氣息。
全連建制,在短短半個月之內,拆解得七零八落。
無人可逆軍改大勢,無人能擋時代整編。
鐵血七連,轟轟烈烈半生榮光,終究要在改革浪潮里褪去完整建制的模樣。
時間一路推進到十一月二十日。
荒原午後,風雪暫歇,天光慘白。
老馬正在隊部梳理年終戰備台帳,一台加密專線電話接入值班室。
電話那頭,是高城。
不同於往日的鋒利張揚、雷厲風行,此刻高城的聲音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平靜,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
「老馬。」
「我走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道盡七連落幕、人事別離。
高城正式接到師部命令,調離702團,升任師偵察營副營長。
從基層王牌連連長,擢升師直屬特戰偵察單位副職,是實打實的破格提拔、職級躍升。
是他數年帶連、鐵血治軍、帶隊爭先換來的前程。
可前程在望,他心裡,終究舍不下那座散掉的七連,舍不下那堆散落四方的兵。
高城在電話里語速平緩,交代得認真:
「七連徹底散了,剩下的人全部併入其他建制。
我調去師偵營,往後回團的次數就少了。
有件事,我托你轉告史今。
他是七連出來的老班長,是七連的根。
許三多還守在空七連營房裡,一個人守著一整座空樓、一牆榮譽、一屋子回憶。
你讓史今,有空多回老七連看看。
那孩子死認連隊、死認情義,連隊散了、人走光了,他心裡空。
沒人陪著、沒人說話,容易鑽死胡同。
你們現在安穩、紮根、成建制、有新基業。
他還困在舊時光里。
替我告訴他,常回去看看。」
電話結束通話。
值班室里,寒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桌上台帳紙頁輕輕翻動。
老馬靜坐片刻,心底瞭然。
七連沒散的是魂,散的是人。
高城高升遠走,老兵各自前程,新兵各歸去處。
唯獨許三多,被留在了空蕩蕩的老營房,守著一支已經不存在的連隊。
片刻後,老馬叫來正在組織新兵內務規整的史今。
風雪落肩,四級士官肩章沉穩端正。
史今進門立正,神色恭謹:「隊長,你找我?」
老馬抬眼看著他,語氣平和,如實轉告:
「剛接高城連長電話。
他正式調任師偵察營副營長,已經赴師部報到。
他托我給你帶句話。
七連整編落幕,人去樓空。許三多一人留守空營房,你是七連老班長,有空多回老連隊看看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史今整個人微微一怔。
眼底瞬間翻湧而起的,是無數舊時光。
當年新兵連笨拙執拗的許三多、深夜鋪下偷偷哭泣的許三多、拼命想跟上連隊腳步的許三多、被他手把手帶出來的許三多。
他走的時候,七連尚在。
不過月餘光景,七連已然人去樓空、建制拆分、物是人非。
史今喉結微動,眼底泛起一絲酸澀。
他從三期退伍的結局裡被撈回來,換了新崗、晉了四期、有了新陣地、新前程、新擔子。
可他帶出來的兵,還孤零零守著舊連隊的殘局。
良久,史今重重點頭,聲音沉穩篤定:
「我知道了隊長。
我抽空就回老七連。
我去看他。」
老馬看著他:
「去吧。
你是他班長,也是他在七連唯一的念想。
連隊散了,情義不能散。」
一邊是蒸蒸日上、薪火新生的草原保障隊。
一邊是落幕沉寂、人去樓空的老牌鋼七連。
有人新生升格,有人奔赴前程,有人留守舊夢。
軍旅浮沉,時代更迭,大抵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