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舊營殘雪,故班故人
2005年11月下旬,草原的寒意一日重過一日。
草原臨時綜合保障隊的年終各項迎檢準備已經全面鋪開。
史今接手副隊長崗位已有小半個月,把全隊的思想工作、內務管理、新兵談心梳理得井井有條。
隊裡的戰士們漸漸習慣了這位新來的副隊長。他不像老魏、薛林那樣一門心思撲在裝置工事上,卻總能敏銳察覺到戰士心裡的疙瘩。新兵想家、駐訓壓力大、嚴寒環境下情緒低落,他都會抽時間挨個談心。
老魏和薛林依舊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油料庫區每日定時巡檢,防凍保溫措施反覆覆核;靶場、障礙場的積雪定時清理,防止大雪壓垮工事;搶修工區的機具全部保養一遍,隨時應對年終可能到來的應急保障任務。
老馬統籌全域性,一邊對接團部,籌備年終考核,一邊盯著場站「摘掉臨時建制」的申報材料,把這兩年所有的建設實績、演訓保障記錄、安全事故零記錄一一整理歸檔。
忙歸忙,史今心裡始終擱著高城託付的那件事。
隊裡的戰備任務排得滿滿當當,他一直抽不出空閒回團部駐地。直到一個周末,團部通知,保障隊可以安排人員輪休,允許部分骨幹回團部辦事。
史今主動向老馬請假。
「隊長,我想回一趟團部,去老七連看看許三多。」
老馬點點頭:「去吧,路上注意安全。看完就儘快歸隊,隊裡這邊年底任務重。」
史今收拾好隨身物品,搭乘團部往返草原場站的通勤卡車,一路顛簸趕回702團駐地。
團部營區依舊喧鬧,各連隊人來人往,可唯獨鋼七連那棟老營房,冷清得不像話。
往日裡震天的口號、列隊的腳步聲早已消失。樓道大半宿舍房門敞開,床鋪空蕩蕩,牆上那些曾經掛滿的獎狀、錦旗,不少已經被摘下來封存。只有少數幾間屋子還保留著原樣。
整棟樓,幾乎只剩下許三多一個人。
史今推開七連營房的大門,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
遠遠就看見許三多,正一個人在宿舍里,一絲不苟地整理內務。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地面掃得一塵不染。即便連隊已經解散,所有人都調走,他依舊按照七連的標準,守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
許三多聽見腳步聲,猛地轉過頭,看見門口站著的史今,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自己的老班長。
「班長……」許三多的聲音有些發澀。
史今看著眼前的兵。
還是那副老實執拗的模樣,只是眉眼之間,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七連散了,朝夕相處的戰友各奔東西,連長調去師部,老班長們要麼退伍,要麼調去別的單位,偌大的連隊,只剩他獨自留守。
史今走進宿舍,環顧四周空蕩蕩的營房,心裡一陣發酸。
「三多,我回來了。」
許三多眼眶泛紅,連忙給史今倒了一杯熱水。兩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床沿,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話。許三多絮絮叨叨說著這陣子的事:每天打掃整棟樓,擦拭榮譽牆,整理遺留的物資,守著這棟已經不存在的連隊。
他說,他總覺得七連還在,只是大家暫時都出去了,早晚還會回來。
史今靜靜聽著,心裡清楚,現實不是這樣。
軍改大潮之下,鋼七連的建制已經不復存在。
「三多,連隊散了,可七連的東西,不會就這麼沒了。」史今輕聲開口,「人走了,但是咱們在七連學到的東西,刻在身上,就永遠不會丟。」
許三多低下頭,指尖攥緊衣角。
「班長,我知道。可我就怕,大家都走了,就剩下我一個。」
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一個人。高城連長調去師偵營了,他心裡記掛著你。我現在在草原的保障隊,當了副隊長。以後有空,我會常回來看你。」
他把自己現在的處境簡單講給許三多聽,說起那片遼闊的荒原,說起那個從零一點點建起來的綜合場站,說起隊伍里的老魏、薛林,說起隊長馬大志。
「我們那邊也是一個新的集體,同樣是一群人,靠著一雙手,干出來的事業。」
兩人在空蕩的七連營房待了大半天。
史今陪著許三多把整棟營房走了一遍,擦拭榮譽牆上的灰塵,和他聊過去,聊現在,聊往後的路。
夕陽斜斜照進樓道,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史今該歸隊了。
臨別之際,許三多站在營房門口,望著史今的背影。
「班長,你以後還會來嗎?」
「會。」史今回頭,鄭重地點頭,「只要有空,我就回來看你。」
卡車發動,駛離團部營區。
史今坐在車廂里,望著漸漸遠去的鋼七連營房,心裡五味雜陳。
一邊是舊時代落幕,故人離散;一邊是新陣地崛起,前路開闊。
回到草原場站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見到三多了?」
史今點點頭,神色有些沉重:「見到了。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老營房,心裡擰得很緊。」
老馬嘆了口氣。
「時代就是這樣,舊的會落幕,新的會起來。
七連的魂沒有死,只是換了地方。」
史今坐到桌旁,拿起筆,開始把自己今天的見聞,記進隊伍思想工作的台帳里。
窗外,北風呼嘯,大雪又一次紛紛揚揚落滿荒原。
草原臨時綜合保障隊,正緊鑼密鼓迎接年終大考。
一場關乎場站能不能摘掉「臨時」二字,正式轉為常設建制的考核,近在眼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