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定之後,楊知府抬手輕輕一揮,動作沉穩從容。
一直緊隨在他身後、寸步未離的汪捕頭,立刻心領神會,上前半步,對著堂下三人沉聲說道:「大人已然知曉此案始末原委,知曉事由前因後果。你三人只需將今日鐵菩薩山之事,當眾細細複述一遍,如實稟告即可。」
「是。」
三人聞言,應聲一切回答。
之後,彼此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徐二與劉二叔幾乎同時微微側身、閉口不言,下意識將主導話語權讓給了梁風。
二人心中清楚,三人中,梁風為主,他們為輔,身份地位在那擺著,所以案情由他出面稟告,最為清晰妥當。
「這·····」
梁風一陣頭大。
心想,就自己不知道規矩,不知道是否需要跪下回答,還是站著,有些懵。
「梁郎中說吧,大人等著呢。」
汪捕頭點了點頭,面帶微笑,那意思是沒事,說就行了。
「是。」
梁風也不再推辭,坦然上前半步,看沒有讓他跪下的意思。
他所幸,只是對著高台之上的知府微微躬身行禮,隨即條理分明地緩緩道來:「大人,此事前因後果,是這樣的,今日我與徐二、劉二叔三人,心裡想著城牆守軍的情況,也想看看城外大軍的動態,便想著登高望遠,看一看,便一起到了鐵菩薩山山頂,看一看城外兵馬的情形,也好安心。」
他看自己站著回答就好,便越發放心。
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我們三人一路登山而上,抵達山腰寺廟大門時,見寺廟山門緊緊閉合,四下寂靜無聲,並無任何香客往來,想來是寺中僧人在這亂糟糟的時節,不願接待外人,閉門清修,我三人便沒有過多打擾,徑直從側面,繼續往山頂攀登。」
「等我們探查完山頂情形,轉身下山折返之時,卻發現,剛才緊閉的寺廟山門,已然大敞四開。」
梁風語氣平穩,細細還原全程細節,「我們三人心中好奇,不知山門為何敞開,莫非是寺中來了訪客,或是僧人開門勞作?便駐足在不遠處,悄悄觀望,想要探明緣由。」
「就在此時,劉二叔感官敏銳,嗅到空氣中飄散著一縷極淡的血腥氣。他便如了寺廟院內細看,這才看見一名小和尚渾身浴血,躺倒在血泊之內,已然沒了聲息。這一刻,我們才意識到寺廟已然遭人毒手,有歹人潛入行兇作惡。
梁風如實稟告,不曾添油加醋,也不曾隱瞞分毫:「事發之初,我三人並未多想,只當是亂世之中,有饑寒交迫的亡命歹人,鋌而走險闖入寺廟行兇劫掠,並未往韃子奸細潛藏作亂的方向去想。我們當即分工,讓徐二即刻下山,去衙門報官,我與劉二叔留守寺廟外圍,暗中探查,牢牢盯住寺中之人,防止歹人逃竄。」
「可沒過多久,寺中里的歹人突然將大開的山門重新緊閉,緊接著便能隱約聽見院內傳來清掃收拾的動靜,似是在刻意遮掩行兇痕跡、清理現場血跡。」
梁風語氣微微凝重,繼續說道,「到了這時間點,我與劉二叔才徹底察覺不對勁,覺得事絕非尋常歹人劫掠那麼簡單,背後必然另有隱情,暗藏貓膩。」
「果然不出所料,片刻之後,寺中之人剃去頭髮,換上僧袍,偽裝成寺廟僧人模樣,悄然開啟山門,從寺中走出。看他們行跡詭異,舉止鬼祟,意圖前往山頂高處,想來是想要占據高地,一則窺探城內大軍動向、探查周遭官府布防情形,二則大機率是想給城外的韃子大軍遞訊號、通風報信。」
「但他們沒想到,一出寺門,便與留守觀望的我和劉二叔正面撞上,我們雙方當即大打出手。」
梁風看楊知府聽著並未打斷,便坦然敘述著打鬥經過,「劉二叔自幼勤習武藝,一身拳腳功夫頗為過硬,以一敵眾,奮勇廝殺,將這群偽裝僧人的韃子奸細打得死傷慘重。纏鬥之際,我們等到了聞訊趕來的汪捕頭與一眾衙役差人,眾人合力圍剿,最終將這批潛藏作亂的韃子奸細盡數擒獲,徹底肅清了這伙隱患。」
簡短意賅的說完全程始末。
梁風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坦蕩:「大人,今日鐵菩薩山寺廟兇案、擒獲韃子奸細一事,從頭到尾,就是這樣了,句句屬實,絕無虛言。」
揚知府端坐於公堂正位,神色平和從容。
此前汪捕頭早已將抓捕韃子奸細的前因後果、始末詳情,一五一十稟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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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已然有了全盤定論。
此刻抬眼細細打量階下站著的梁風,目光一直在緩緩審視。
梁風身姿挺拔高大,肩寬腰直,身形立得端正利落,眉眼清俊明朗,氣質利落沉穩,一眼看去便十分出眾。
至於徐二。
楊知府有幾分印象,為府邸送藥送材,算是舊識。
最後那位年歲稍長、神色沉穩的漢子,他也早有耳聞,便是揚州甄府的馬伕劉二。
甄家身為揚州城首富,更是執掌兩淮鹽務的鹽商總商,家底雄厚,根基深厚,府上所用的下人僕從,自然絕非市井尋常勞力可比。
尋常富商大戶的護院、車伕、馬伕,多少都會習得幾分拳腳防身,更何況是甄家這般頂級門。
劉二叔身有傍身武藝,實屬情理之中。
楊勛心中暗自思忖,再聯想到梁風的出身與過往履歷,心中所有疑惑盡數消散,徹底理清了此番眾人立功的來龍去脈。
他緩緩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溫和笑意,「如此看來,你們三人此番,倒是實實在在立了一樁大功。」
他端坐在官椅上,身姿鬆弛,神態悠然,全然沒有尋常官員居高臨下、打官腔擺架子的做派。
他嘴角含笑,目光落定在梁風身上,溫聲問道:「本府聽聞,此次能夠生擒奸細、留住活口,皆是你心思機敏、反應過人,當眾呼喊眾人,才留下了活口。也正因如此,之後才能順藤摸瓜,一步步揪出潛藏在揚州城內的韃子細作,此事可是真的?」
「大人謬讚了。」
梁風微微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小人只不過是仗著年輕,遇事反應稍快,臨時起意喊了一聲罷了,算不得什麼大功。真正出力辛苦的,還是汪捕頭與衙內諸位捕快弟兄,是他們奮勇上前、全力緝拿,才最終穩住局面、擒住奸細,晚輩不敢獨占功勞。」
「哈哈。」
楊知府朗聲哈哈一笑,連連點頭,眼底的賞識之色愈發濃厚。
他在官場沉浮多年,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得出眼前這位來自泉州的梁風,絕非尋常市井少年。
此人不僅手頭有藥材生意、身家殷實,在揚州城內看來也是人脈廣博、頗有能耐,背後更是藏著不淺的根基背景。
他神色愈發溫和,語氣帶著幾分隨和親近,緩緩說道:「按理來說,你們擒獲韃子奸細,穩固了揚州城防,本府理應論功行賞。只是如今時局動盪,揚州城局勢緊張,城中物資匱乏、糧草緊缺,便是賞你們銀錢,市面無貨可買,於你們而言也無實質用處。」
說到此處,楊勛微微前傾身子,臉上掛著幾分玩味的笑意,目光柔和地看著三人,不緊不慢道:「今日本府便破格一次,不拘禮數、不循規制,你們自己說說,想要本府賞你們些什麼?但凡本府力所能及、合規合矩的,皆可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