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風心中暗自思索，城中四城防務向來嚴苛，士卒日夜輪值、巡守城池，作息安排得滿滿當當，平日裡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閒時間肆意遊蕩。
史可法、左良玉兩位大人麾下的兵馬，軍紀還算嚴明、管束嚴格，尋常士卒皆遵紀守法，極少出現這般聚眾滋事、蠻橫擾民的情況。
今日這群士兵突然扎堆圍堵青樓、執意鬧事，實在太過反常，定然另有隱情。
梁風目光緩緩掃過對面的一眾兵丁，細細打量之下，心中的疑惑越發清晰。
他發現這十五六個士兵，年紀全都極小，大多只是十四五歲、十五六歲的少年，像是剛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
一張張稚嫩的臉龐上還帶著未脫的青澀，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怯意與慌張，手中的兵刃握得僵硬，渾身緊繃卻毫無殺伐之氣。
身上穿戴的盔甲更是不合身形，寬大松垮，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顯得格外滑稽，絲毫沒有正規守軍的幹練與威嚴。
看到這般模樣的一眾新兵。
梁風心中瞬間瞭然了大半，神色也隨之緩和幾分，看著面前憋屈惱怒的董琦，緩緩開口出聲，「看來，城中怕是即將要打大仗了，對吧？」
他頓了頓，目光再度掃過那群青澀怯懦的新兵，繼續說道：「你手下這些兵卒，皆是初入軍營的新兵，你帶著他們擅自離防、來到此處，無非是想著大戰在即，想讓這群未經世事的小子們提前逍遙快活一場，也好稍稍寬慰軍心，是嗎？」
董琦生的粗魯漢子摸樣，聽完梁風的話，為之一驚，不由得抬眼細細打量了梁風幾眼，見他氣度沉穩，說話通透，不似尋常只會死讀書、不懂軍中疾苦的文官。
緊繃的面色又鬆了幾分，緩緩說道：「看大人的模樣，應當也是懂行的，想來從前也是當過兵、吃過軍營苦頭的人了。」
說罷，他自嘲地低低哼了一聲，「這些士兵都是近期官府新徵召入伍的青壯，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十四五歲，一個個血氣方剛，連女子的手都未曾碰過幾下。戰場上刀劍無眼，烽火無情，明日上陣，誰也說不清能不能活著回來。若是戰死沙場，這輩子連女人是什麼滋味都沒嘗過，那也太虧了。」
「我是他們的上官，帶著這幫弟兄賣命，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落得這般下場。」
他抬眼望向梁風，語氣帶著幾分懇切，也帶著幾分仗理的底氣，「我早聽聞城中這千金一笑樓是揚州城最負盛名的風月去處，姑娘們皆是絕色，便想著帶手下這群弟兄過來樂呵樂呵，好好享受一番。」
「還請暗查使大人賣我一個薄面。我們這些將士、軍中卒伍，常年風餐露宿、枕戈待旦，提著腦袋過日子，誰也不知道哪天便會戰死沙場。今日就讓這些苦命的弟兄開開葷，嘗一嘗人間溫存，也算不枉此生，死了也無憾。」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句句貼合軍中實情，於情於理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古來軍營向來便有這般不成文的規矩，但凡大軍出征、奔赴死戰之前，將帥都會破例厚待將士。
不僅會備好美酒佳肴，讓士兵們飽餐一頓、酣飲一場，慰藉連日辛勞，若是條件允許，還會安排軍妓隨軍，或是尋訪民間女子供將士片刻溫存。
世人皆惜性命，沙場之上生死只在一瞬，無數士卒年少赴死，未曾體會過人間情愛與溫存，終究是人生一大憾事。
久而久之，戰前放縱歡愉，便成了軍中默許的慣例，無人會多加苛責。
梁風聽得分明，心中全然理解對方的心思，臉上並未露出半分不悅，反而點了點頭，「你說的道理，我懂，也全然理解諸位弟兄的難處與苦楚。」
話音稍頓，他話鋒輕輕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寸：「只是你們著實來錯了地方。這千金一笑樓並非尋常市井妓院，這裡多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以琴棋書畫、歌舞助興為主，不適合弟兄們消遣玩樂。」
說罷，梁風看董琦一臉不悅，便轉頭看向身側侍立的李根，沉聲吩咐：「李根，你帶著這位總旗大人以及一眾弟兄，去城中正規的妓院尋個好去處，讓大家好好放鬆舒坦一番。」
又感嘆道：「這些將士為國捨命、浴血奮戰著實不易，今日一切花銷盡數由我承擔。等兄弟們消遣完，你再置辦一桌好酒好菜，好好款待諸位弟兄，莫讓大家寒了心。」
李根忙躬身應聲：「小的遵命！」
梁風才再度轉頭看向董琦，臉上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誠懇：「總旗大人，這般安排，你看可行？」
董琦本以為今日執意闖樓，定會得罪這位暗查司大人，最壞的結果便是無功而返。
萬萬沒想到梁風如此通情達理，不僅不怪罪他們莽撞鬧事，還主動出錢出力，成全他們的心愿。
他心中懸著的大石瞬間落地，頓時喜出望外。
雖說千金一笑樓裝潢雅致、名聲極大，樓中清倌人更是貌美溫婉、才情出眾，但風月場所的溫存說到底並無太大差別。
如今有這位高官主動請客，不用他們分毫破費，還能讓手下弟兄盡興，已然是最好的結果。
董琦心裡雖然也有幾分不甘，不能在千金一笑樓里消遣消遣。
但有此結果依然是最佳情況。
當即臉上堆滿笑意，忙抬手收起了方才下意識握緊的腰間兵刃，又轉頭對著身後一眾士兵使了個眼色，笑呵呵的說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速速謝過暗查使大人！」
「多謝暗查使大人體恤！」
「多謝暗查使大人體恤！」
一眾士兵方才個個緊繃神經，生怕衝撞惹來禍事，此刻聽聞不用被追責，還能免費尋歡作樂、大吃一頓，皆是又驚又喜，紛紛齊齊躬身行禮，齊聲恭敬道謝。
「哈哈，客氣。」
梁風淡淡一笑，抬手虛扶示意眾人免禮，隨即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錠沉甸甸的金子，又順帶取了幾枚碎銀，一併遞到李根手中。
他表面神色如常，依舊是溫和待客的模樣，卻湊到李根身側，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叮囑：「你帶他們過去玩樂，但也要趁機打聽一番，朝廷近日調集兵馬，究竟是要打一場什麼樣的大仗，但凡有用的訊息，盡數記在心裡，回來告知於我。」
又著重說道：「我在此處，等你訊息。」
「是。」
李根為人看似憨厚老實，看著木訥寡言，實則心思活絡，常年在市井街頭混跡，察言觀色、打探訊息的本事遠超常人。
他一聽梁風的低語，瞬間心領神會，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精光，連忙重重點頭，將金銀穩妥收好。
隨後，李根快步上前，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對著那名總旗拱手笑道：「總旗大人，諸位軍爺，隨小的來！小的在這城中混跡多年，哪家場子地道、哪家舒坦，一清二楚，今日定然帶著各位哥們好好放鬆，痛痛快快舒坦一晚！」
「好，好。」
董琦聽得滿心歡喜，臉上笑意愈發濃郁，痛快地大手一揮，帶著手下一眾整裝待發計程車兵，再度對著梁風鄭重拱手行禮。
「多謝大人成人之美！我等先行告退！」
說罷，他轉身領著隊伍，浩浩蕩蕩跟在李根身後，大步離開了千金一笑樓。
一場險些激化的衝突，就這般被梁風不動聲色地悄然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