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風靜坐著，收斂了周身閒散的神色，指尖輕輕搭在膝頭，耐心等候著訊息。
此事干係重大。
梁風一邊等著，一邊思索著。
董小宛和阮阿蠻意識到了，就在一邊，沒有過多喧譁，小心伺候。
這般，足足半個時辰，樓外的台階上，忽然傳來一陣清晰沉穩的腳步聲。
「噔、噔、噔！」
腳步緊湊有力，步步臨近，最後落在門口，定是外出打探訊息的李根折返回來了。
梁風原本微垂的雙眸驟然抬起，心頭的閒散思緒瞬間盡數收斂。
一直守在旁側、靜靜陪著他的董小宛與阮阿蠻，皆是心思剔透、聰慧過人的女子，見狀對視一眼，默默退到一旁，安靜避至側室，將正屋的空間徹底空出，靜待梁風問詢事宜。
屋中頃刻清靜下來。
片刻後。
李根的聲音傳來，「大人，我回來了。」
「進來吧。」
梁風應了一聲，正襟危坐。
房門被輕輕推開，李根跨步走入屋內。
梁風瞧了瞧，看他身帶酒氣，就知道應該是已經應付完那些士兵了，便問道：「怎麼樣，出去這大半日，可打聽到確切訊息了？」
「打聽到了。」
李根聞言，當即挺直脊背，雙手抱拳行了一個規整的拱手禮，回稟道：「大人，屬下幸不辱命，確實打探到關鍵訊息了。那位總旗，名叫董琦，他私下透了口風，說，軍中早已傳下密令，月圓之夜，將有大戰。」
「他們這支隊伍已經提前接到軍令，屆時會駐守最前線，是率先迎敵的一撥人，所以都報了必死心態，這才帶著一批剛入伍的新兵，來逍遙快活。」
說到此處，李根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幾分謹慎與無奈：「至於更深處的軍機部署、兵力調配、作戰方略這些核心事宜，屬下不敢貿然多問。那位總旗雖說喝了點酒，說了月圓之夜的事，但卻沒在多提，所以屬下打探到的便只有這些訊息。」
梁風靜靜聽完全部稟報，待李根話音落下，才緩緩點了點頭。
片刻的沉吟思索後，他心中已然徹底清楚，將前因後果盡數理順。
此前柳家暗中勾結韃子、意圖裡應外合出賣揚州城的陰謀，早已被他們暗中查實摸清。
只是此事牽連甚廣，關乎全城安危，史可法才選擇一直隱忍未發。
如今軍中驟然敲定月圓之夜大舉開戰，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定然是史可法早已看穿全域性，打算藉著柳家通敵叛國的破綻，順勢布局、借力打力。
趁著韃子以為城內有內應，大舉來犯之際，設下天羅地網，一舉將圍城的韃子主力盡數圍剿，徹底粉碎敵軍的圍城局面。
想通這層層布局，梁風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欣慰與敬佩。
亂世孤城之中，史可法以一文臣之身堅守城池，運籌帷幄、逆勢破局，著實難得。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李根的肩膀，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辛苦了，訊息很有用，我都清楚了。嗯，你先下去歇息，今日打探之事，切勿對外張揚半句，嚴守口風。」
「是，大人！屬下謹記吩咐！」
李根再度拱手行禮，應聲領命，而後轉身輕步退出閣樓，隨手將房門輕輕合攏。
屋中徹底只剩梁風一人，寂靜無聲。
他依舊端坐原位，沒有起身，眉眼微斂，腦海中細細覆盤整件事的始末，心思縝密周全，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隱患。
揚州城被韃子重兵圍困已有半年之久，孤城孤立無援，糧草日漸枯竭，軍民早已疲敝不堪，能堅守至今已是極限。
此番反攻謀劃，看似突然，實則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路。
他們幾人雖率先查出柳家通敵的關鍵線索，奈何身份低微、人微言輕，品階實在太低。
這般關乎揚州全城生死、數萬軍民性命的重大戰事，屬於軍中最高機密，督師府自然不會提前告知他們這些底層官吏。
也唯有董琦這種常年駐守前線、貼近基層軍務的行伍之人，性情粗獷、口風不嚴，才會在私下閒談之際，泄露一星半點的關鍵訊息。
但這零星的訊息，已然足以證實，大戰近在咫尺，月圓之夜便是決戰之時。
梁風心中暗自思忖，依照這般局勢推演，用不了多久，他們這些暗查司的底層官吏，多半也會接到相應的守城協防任務，不會徹底置身事外。
當然，也有可能繼續保密，不對外宣布，只有軍中將士才知曉。
今日偶然得知，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此刻，思緒至此，他心中的脈絡愈發清晰通透，所有疑慮盡數消散。
但梁風這次穿越前，特意對這段歷史的鑽研了許久，反覆熟讀的明末史冊。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眼下揚州城破的結局，早已是板上釘釘的定局，任憑旁人如何掙扎，都難以逆轉大勢。
歷朝歷代興衰更替，從來都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轉。
縱使如今鎮守揚州的史可法，心懷赤膽忠心，身懷濟世之才，窮盡畢生心血想要匡扶大明社稷，可終究是獨木難支。
腐朽的大明王朝早已積弊百年，朝堂腐敗不堪，藩鎮各自割據，軍心民心渙散殆盡，如同一艘千瘡百孔的巨輪，在狂風暴雨的亂世江河中搖搖欲墜。
任憑史可法有通天本事，也終究挽不住這即將傾覆的萬里江山，擋不住王朝覆滅的宿命。
結局早已註定，大明氣數將盡，關外的韃子鐵騎終將踏破山河，入主中原，一統天下。
梁風心中雖然清楚，這個世界的明末歷史，與他前世記憶中的正史記載並非完全一模一樣，存在不少細微的偏差與變數，多了一些未曾記載的人物與變故。
但歸根結底，時代的大趨勢、王朝的最終走向從未改變，整體局勢依舊大差不差。
而他自己，不過是意外闖入這段亂世的一隻小小蝴蝶。
縱然身負穿越能力，可他的根基太淺、勢力太弱、話語權更是微乎其微。
僅憑他一人之力，想要撬動滾滾向前的歷史車輪，改變既定的亂世格局，能做到的事情實在太少太少。
念及此處，梁風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沉重與無奈。
他暗自盤算，史可法此番籌備許久的計劃，恐怕大機率也難以達到預期的效果，終究會被時代大勢所束縛。
難以挽救揚州城。
「史可法啊，你生錯了時代啊。」
梁風無奈嘆氣，深知結局難以更改，史可法無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