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濃稠的墨色籠罩著整座揚州城。
城內萬籟俱寂，街巷裡早已沒了行人的蹤跡，唯有巡夜兵丁零星的腳步聲隱約飄散在風中。
鐵菩薩山上。
梁風與紫嫣已然沉入熟睡，二人睡得格外安穩，周遭靜謐得聽不到半點雜音。
就在這一片死寂之中。
「轟！」的一聲。
驟然間響起一陣震天動地的轟隆巨響！
沉悶的炮聲劃破沉沉夜幕，力道雄渾，震得窗欞劇烈震顫，連屋內的床榻都跟著微微晃動。
熟睡中的梁風瞬間被這突兀的炮聲驚醒，猛地睜開雙眼，睡意全無。
他心頭一緊，當即翻身坐起。
身旁的紫嫣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渾身一顫，睡意徹底消散無蹤。
「怎麼回事？」
紫嫣語氣裡帶著難掩的不安，漆黑的眸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試圖看清外面的動靜。
梁風眉頭緊緊擰起，神色瞬間凝重下來，耳邊還迴蕩著未散的炮鳴，心頭的危機感驟然升起。
他一邊快速伸手抓過床頭的衣物，一邊低聲喃喃自語，「難不成是城外的韃子，又連夜攻城了？」
事態緊急，容不得半分耽擱。
梁風沒有多餘遲疑，抬手快速套上外衣，安撫道：「你安心躺著，不用起來，我出去看看情況。」
「哎呀。」
紫嫣此刻心中早已紛亂不安，城外的炮聲一陣接著一陣，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隆隆聲響層層疊疊壓過來，讓她根本無法安心靜坐歇息。
她輕輕搖了搖頭，掀被坐起身來，神色堅定：「我也睡不著了，一同起來看看吧。夜裡動靜太大，我實在放心不下。」
梁風見她執意如此，也知曉此刻局勢不明，多說無益，便沒有再出言阻攔
他自顧自加快速度穿好衣衫，整理完畢後，抬步快步走出了臥房，朝著前院大殿走去。
此刻城中大亂，突如其來的炮火驚醒了大半城中之人。
鐵菩薩山也無一例外。
公孫毅、劉柏、徐二一眾心腹手下全都匆匆起身，衣衫尚且穿戴不齊，臉上帶著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倉促與凝重，盡數聚集在大殿之中。
遠遠望見梁風快步走來，立刻齊齊迎了上去。
公孫毅率先開口，語速急促，聲音帶著幾分緊繃：「大人，出事了！是城東方向傳來的動靜，應該是韃子大軍，突然連夜攻城了！」
梁風站定在大殿中央，聽聞此話，臉上滿是疑惑與不解。低聲沉吟道：「不對啊。」
他抬眼看向眾人，緩緩道出心中的疑慮：「按照我們此前收到的所有情報，韃子的糧草大營早前意外被毀，軍中糧草儲備已然不足，而且他們的主帥多鐸也驟然殞命，群龍無首。」
「按常理來說，經歷這般重創，韃子軍心必定大亂，短期內必然會按兵不動，休整軍力，絕無貿然開戰的道理，怎麼會突然連夜大舉攻城？」
話音落下，無數疑惑湧上梁風心頭。
他眉頭緊鎖，繼續思索：「難道韃子軍中已經火速委派了新的主將接管大軍？」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完全打亂了所有人的預判，讓他心底滿是不解與凝重。
公孫毅站在一旁，凝神聽著城外連綿不絕的炮聲與廝殺聲，那聲勢浩大，遠超往日韃子的零星襲擾，他神色愈發凝重，忙附和道：「大人說得沒錯，您聽這城外的動靜，炮火密集、殺聲震天，攻城的聲勢極其浩大，絕非殘兵疲弱的模樣，想來定然是來了新的主將統籌全域性，才敢這般不顧一切強攻。」
說完，他又面露困惑，低聲喃喃道出了最關鍵的隱患：「可即便換了新將，他們的糧草大營早已被毀，軍中糧草匱乏，這般大舉攻城，一旦久攻不下，後續糧草接濟不上，大軍根本無力支撐，他們究竟打算如何收場？」
眾人聞言，皆是沉默下來，紛紛低頭思索，大殿之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城外陣陣炮鳴不斷傳入耳中，更添幾分壓抑焦灼。
梁風靜靜佇立，腦海中飛速推演著韃子的盤算，片刻之後，眼底驟然閃過一絲清明，瞬間想通了對方的底牌。
「我明白了。」
他抬眼望向眾人，語氣篤定，緩緩剖析道，「韃子如今是缺糧，軍心不穩，已然是困獸之鬥。他們此刻連夜拼死攻城，賭的就是一線生機。若是能趁我軍不備，一舉攻破城門，便可入城劫掠糧草、補給軍需，徹底解了軍中缺糧的死局；若是久攻不下、攻城失敗，他們糧草耗盡，也只能無奈退軍。」
公孫毅聞言，瞬間豁然開朗，連連點頭：「大人所言極是！定然就是這個道理！這幫韃子，是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思來的！」
話音落罷，他臉上又浮出濃濃的擔憂，連忙拱手問道：「大人，那我們眼下該如何應對？城東戰事危急，萬萬耽擱不得！」
「嗯？！」
梁風抬眸望向窗外火光隱隱的城東方向，神色沉凝肅穆，稍作沉吟，當即沉聲吩咐：「我們先去山頂看看戰況，在做定奪。」
他頓了頓，又將心中顧慮與全盤考量緩緩道出，語氣沉穩卻暗藏凝重：「此前官軍大勝一場，上下將士皆心生懈怠，連日緊繃的防備之心稍稍鬆懈，各處關卡守衛難免有所疏忽。若是韃子真的拼死破城，揚州城定然守不住，屆時我們萬萬不可戀戰，必須帶著人手立刻趁機轉移，速速撤離此地，絕不能在此久留，以免深陷險境。若是守軍能頂住攻勢、守住城池，那便是最好的結果。」
「是！屬下明白！」
在場眾人紛紛躬身領命，無人有半分遲疑。
眾人心裡都清楚，梁風素來思慮周全、預判精準，亂世之中，聽他的決斷，便是最穩妥的保命之道。
眾人不再多言，緊隨梁風身後，快步出了大殿，一路疾行，朝著山頂趕去。
夜色漆黑，山路微涼，晚風裹挾著遠處濃烈的硝煙氣息，陣陣撲面而來，讓人胸口發悶。
一行人快步登上山頂，立足高處，居高臨下俯瞰整座城東戰場，下方慘烈的戰況瞬間盡收眼底。
此刻的城東，早已不復往日平靜，徹底淪為一片慘烈的戰場。
震天的殺聲、怒吼聲、兵刃交擊聲混雜著連綿炮火聲，層層疊疊響徹天地，震耳欲聾。
城外韃子大軍黑壓壓一片，密密麻麻排布在曠野之上，不計其數的兵士前赴後繼，朝著揚州城東城牆瘋狂猛攻，攻勢兇猛至極。
「轟！」「轟！」聲不絕於耳。
夜色濃郁如墨，城東戰場之上，炮火不斷炸裂，烈焰熊熊燃燒，沖天火光染紅了半邊夜空，將漆黑的黑夜照得如同白晝一般通透。
每一次炮火轟擊，都會在城牆之上炸開漫天碎石塵土，耀眼的火光此起彼伏，把城下廝殺的人影、衝鋒的陣型映照得清晰無比，整個戰場的慘烈局勢一覽無餘。
揚州城東向來是全城防禦最嚴密、守軍最充足的地段，由左良玉親自坐鎮駐守，城高牆厚，兵甲齊備，防禦力素來穩居全城之首。
聽聞韃子連夜大舉攻城的訊息後，城南、城北各處的守軍也不敢怠慢，紛紛抽調精銳兵力，火速趕來城東馳援協防，全力抵擋敵軍攻勢。
可即便如此，韃子這一次不顧一切的拼死猛攻，依舊徹底超出了所有守軍的預料。
誰也未曾料到，歷經重創的韃子大軍，竟會在深夜發動如此迅猛、如此決絕的突襲。
守城官軍連日安逸，防備鬆懈，驟然遭遇這般狂風暴雨般的猛攻，瞬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倉促之間難以穩住陣腳，只能勉強拼死抵擋。
韃子的攻城雲梯、撞車等各類器械，已然盡數推至城牆之下，無數身披甲冑的韃子兵士，踩著雲梯，悍不畏死地朝著城頭攀爬而上。
城頭之上，守軍與攻城的韃子短兵相接，徹底陷入慘烈的肉搏廝殺。
兵刃相撞的脆響、將士的怒喝、傷者的哀嚎、臨死的嘶吼交織在一起，聲聲悽厲。
血水順著城牆縫隙緩緩流淌，浸透磚石，場面慘烈至極，觸目驚心。
站在山頂遠眺的眾人，看著城頭搖搖欲墜的防線，心中皆是沉甸甸的。
所有人都清楚，照這般慘烈的攻勢持續下去，揚州城的城牆恐怕撐不了多久，極大機率會被韃子攻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