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有沒有辦法朱棣不知道,但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這坐天下,當真比他打天下還難。
心中多了幾分潰敗感的朱棣將目光移向日記副本上,卻見那上面已經出現了新的內容。
【如今這情況,做兩手準備是最穩妥的。】
【大明的兵制是劉基制定的,所謂衛所其實在征討、鎮戍、訓練等聽命於兵部。遇有戰事,兵部奉皇帝旨意調軍,任命領兵官,發給印信,率領從衛所調發的軍隊出征。】
【戰爭結束,領兵官繳印於朝,官軍各回衛所。這種統軍權與調軍權分離和將不專軍、軍不私將的制度,其實能最大程度保證朝廷對軍隊的控制,初衷是好的,只可惜因為土地兼併而導致制度崩壞,最終轉為了募兵制。】
【但如果將衛所兵劃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專心耕種,一部分專心作戰,以耕戰供給作戰部隊,而作戰部隊透過擴充套件疆土反哺專門耕種的軍隊也不失一個法子。】
看著新出現的內容,朱棣不由得眉頭一蹙。
這法子看起來是不錯,但他總覺得哪裡有問題。
【當然了,這辦法也有弊端,軍隊形成內迴圈之後,會逐漸獨立起來。】
當看到這一句話的時候,朱棣瞬間眼神一亮。
他剛剛就覺得這辦法有問題,只是一時間想不到問題在什麼地方,現在看看倒是瞬間明白過來。
軍中自給自足,將朝廷摘出去,這確實不是一個好辦法。
但轉念一想,朱棣也不得不佩服許濤,朝中不少大臣也是有過建言獻策的,但他們有些時候會隱匿下來這辦法的麻煩,反倒是大肆誇讚自己想出來這辦法的好處。
哪裡像許濤這樣,能夠在出主意的時候清楚看到這辦法的弊端,也會因為有弊端的存在而不輕易諫言。
如果朝中大臣少一份私心,大多和許濤這樣多為朝廷著想,他大明何愁不能昌盛?
【弊端存在也不是不能解決,但還是要多方面才行,首先便是要樹立朝廷和朱棣的威望,衛所制度是個好制度,但太祖皇帝防範太甚,將為大明拋頭顱灑熱血的人禁錮一塊地方,甚至想要壓著他們一輩子翻不了身,這久而久之人心涼了,制度即便不崩潰也會出現其他的問題。】
看著許濤在日記中毫不留情的批判朱元璋,朱棣雖然覺得有些不太妥當,但看著那內容心中也不由覺得是不是父皇過去太過謹慎了。
但很快,朱棣就又被許濤剛剛所提及的內容所吸引。
【都是為國征戰,理應得到足夠的尊重,朱棣能夠懷念戰死的張玉,難道就不能懷念懷念這一路和他從北打到南的普通將士?立個碑,每年紀念一下,不僅僅能夠逐漸為自己靖難正名,還能夠收攏人心。】
【我就不信了,這碑只要立在皇宮門前一天,那群當兵的和戰死的後人還能反了朝廷?】
「立碑!?」
此時此刻,朱棣不僅僅被許濤這一番話嚇到了,更是心中驚訝於自己為什麼先前沒有這麼想過?
「對啊!立碑也是收攏人心的一步!」
【當然了,放開科舉有些困難,那群文人和士紳一定會嘰嘰歪歪的,但誰說軍戶就只能當大頭兵的?都是戰場上活下來的,有些東西死讀書是學不會的,有的是作戰的經驗,這不是現成的將軍苗子嗎?】
【一年招募他個幾千人,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這十幾萬人來還出不來幾個名將?】
【與其擔心那群難以約束的將軍造反,倒不如將他們全都丟到學堂里,專門教授作戰的方式,兵法什麼的敞開了學,你一個皇帝兼任個軍校校長不為過吧?】
【面子、地位都有了,最重要的是你皇帝擔任校長,天然就是學生的老師,尊師重道這一塊也算是加了一道保險,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個死心眼就是只知道防範。】
【不給東西還想讓人家為你賣命,後面連軍餉都不給人家了,你不亡國誰亡國?】
許濤這邊寫的越來越氣憤,而朱棣看的也是越來越心驚。
看的出來,這文字之間透露著幾分許濤的恨鐵不成鋼,但朱棣更多的還是驚嘆於許濤的膽大!
這哪裡是一個臣子能想出來的東西?
就這能力,當初如果先發現許濤日記本的不是自己,而是朱允炆,那自己哪裡有機會坐在這裡?
朱棣也是知兵之人,尤其是這些年在北平帶領的邊軍,讓他更加直觀的發現了大明兵制的弊端,他不是沒有想過改變,只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加上許濤之前也提到過衛所的弊端,但像現在這樣詳細的提出來瞭解決的辦法,朱棣也是第一次見。
軍屯,立碑,建立軍校,這三個手段不僅僅能夠解決大明對軍隊掌控力和能力的問題,還一併解決了兵制的弊端。
最重要的是,這一套辦法下來,似乎衛所或者募兵已經不重要了。
只要朝廷頒布一道旨意,這軍中屯田全部不准許變成私田,就鄉紳那群人的腦袋,哪裡有衛所兵的刀劍硬?
如果許濤這時候知道朱棣心中所想,也必然要誇讚朱棣一句悟了。
後世清朝為什麼能夠輕易拿捏鄉紳?那就是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群人腦子不夠硬。
刀來解決問題固然有很多問題,但絕對是最有效的辦法之一。
看著那日記本上不再出現新的內容,朱棣也知道這是許濤被氣得不輕,看樣子是回去休息了。
而朱棣則是因為解決了一個問題,而笑眯眯的將日記本合上。
這麼多天了,他還是頭一次看完這日記本如此心情暢快。
如果不是還有其他的事兒,他倒是想要讓許濤先回來好好聊聊再說。
就在朱棣這邊起身的時候,那殿門也緩緩開啟,身上落了不少雪花的鄭和疾步走了進來。
「皇上。」
見鄭和回來,朱棣笑眯眯的說道:「回來了?審問的如何?」
看著朱棣那笑吟吟的模樣,鄭和猶豫了一下,才略帶遲疑道:「都招了,另外奴才還有一件事兒要稟報。」
「說。」
「漢王來報,許濤許大人遇刺,好在沒什麼大礙,奴才覺得是不是應該先把許大人召回京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