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維舟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從容,語氣淡然:「這倒是不必客氣,你要是真能夠除了這龍虎山,也算是斬斷了錢家在外的一大臂膀,已經算是幫了我鄭家一個天大的忙了。」
「鄭叔,我還有個不情之請,」陳子凡頓了頓,稍微定了定自己的心神,才是開口說道,「想斗膽跟鄭叔借五十套盔甲。」
此話一出,屋內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借五十套盔甲?
鄭維舟目光微凝,倒是瞬間看穿他的想法,心中已經知曉了他這麼做的原因。
龍虎山盤踞一方多年,山頭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山中聚集的匪眾足足近百人,個個常年打家劫舍、刀口舔血,實戰經驗遠非尋常鄉勇可比。
想要正面踏平山頭,這能夠強攻,跟他們這些劫匪硬碰硬,殺出一條血路。
如果讓陳家村還有其他兩個村那些完全沒有經歷過廝殺的普通百姓,身著布衣山上剿匪,那一旦開戰,定然會傷亡慘重。
說到底,陳子凡也不過是今年才當上這裡正,根基也不算特別穩固,要是一開始就死傷過多,那恐怕會徹底寒了這些百姓的心,也會大大的降低自身的戰鬥力,要是之後還有人強行攻村,他也是要束手無策了。
這樣一來,不僅僅會讓他自身的威望降低,後面想要再調動人力,也是更難了。
而且,說不定這些人會在攻山的過程中就跑路,這樣的話,別說是攻破這龍虎山來剿滅匪患了了,這龍虎山的山匪恐怕要下山反攻。到時候,這各村各戶都沒有做好防備,定然是連命都要保不住了。
正是考慮到這種情況,陳子凡才是會想要從鄭家手中借五十副盔甲。
有了這些盔甲,才能夠稍微抵擋住一些刀劈劍砍,流矢碎石,這樣就可以大幅度降低傷亡,最大程度的護住鄉勇性命。只有能夠減少死傷,這剿匪,才有意義。
只是這盔甲是嚴格管制的軍用裝備,尋常大戶也不敢私藏,更別說五十套之多。而且就算有這麼多,也不可能這麼容易就把這盔甲給借了,萬一不還怎麼辦?到時候不免還要惹上私藏軍械的罪責。
但現在是陳子凡開口,鄭維舟倒是沒有多少為難的意思。一來陳子凡這人沉穩靠譜;二來不過是五十套盔甲,即便是不還,其實鄭家也勉強損失得起。
鄭維舟淡淡一笑,開口說道:「這事倒是不難,五十副盔甲,給我一兩日時間就能夠全數湊齊,到時候派人送到陳家村。」
聽到鄭維舟一鬆口,陳子凡懸著的心也算是終於落地,借盔甲也是他今天最為困難的事情了。只要盔甲到位,這上龍虎山剿匪最大的隱患就沒有了,也算是成功一半了。
可就在陳子凡稍稍心安的時候,鄭維舟話鋒突然一轉,沉聲說道:「但是!」
短短二字入耳,倒是讓陳子凡不由得內心一緊,難不成這鄭叔還有條件?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安排不成?
鄭念安聽到這個轉折,立馬是嬌聲喊道:「父親~」
鄭維舟無奈的瞥了鄭念安一眼:「倒還真是女大不中留,這胳膊肘都不知道拐到哪裡去了。」
鄭念安臉頰微紅,染上一層淺淺紅暈,卻依舊是抬著她那清亮眼眸,直直的看著自己父親,半點不退讓。
「也罷,也罷,哎,」鄭維舟長嘆一口氣,神色驟然變得鄭重了幾分,開口,「我倒是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只是想問一下,子凡,如果能夠順利剿滅這龍虎山的山匪,你可還有什麼下一步的打算?」
「嗯……」陳子凡聞言微微一怔,沉吟一句,倒是沒有立馬回答。
鄭維舟見他沉默,索性直接挑明,一語道破他心中最深的謀劃:「你有沒有藉著這次剿匪立威的機會,把陳家村升格為鎮的打算?」
陳子凡聞言面露詫異,隨即苦笑一聲,坦然回道:「鄭叔,升格為鎮事關重大,規矩森嚴。我陳家村不過是個村,人口、地界、根基皆不足數,實在夠不上建鎮的標準,不敢痴心妄想。」
「你還跟我藏拙?」鄭維舟淡淡搖頭,目光銳利,早已將他所有心思洞穿,「你開辦學堂,收納其餘兩村適齡學童免費入學,教化四方、惠及鄰里,難道不是為了收攏人心、紮根威望,在各村百姓心中站穩腳跟?」
「此番你若是再剿滅盤踞多年的龍虎山匪患,這算是一件大功德,再加上你此前積攢的名望聲望,周遭村落必然盡數歸心、徹底服眾。」
「屆時你只需正常上報州府,餘下關節、人情、打點,我鄭家替你一手包攬。並村建鎮一事,十拿九穩,必成無疑。」
一番話字字清晰、句句落地,直接將陳子凡深藏心底、從未對外言說的全盤謀劃徹底點破。
陳子凡一時默然,無言辯駁。心中暗自驚嘆鄭維舟目光毒辣、城府極深,果然是老謀深算的一方大族掌舵人,一眼便看透了自己所有布局。
一旁的鄭念安見狀,連忙輕聲幫腔,軟軟開口:「父親,子凡哥只是心中沒有十足把握,不願輕易說出來罷了。與其提前張揚徒增變數,倒不如默默做事,再去等待結果,這般沉穩,難道不好嗎?」
她語氣嬌軟、眉眼靈動,這般撒嬌求情的模樣,乃是陳子凡從未見過的模樣。一時間,陳子凡都難免有些不自在,心底微微發麻,只覺渾身泛起一陣細碎的雞皮疙瘩。
鄭維舟看著自家女兒這般模樣,滿臉無奈,只得搖頭苦笑:「真是拿你沒辦法。也罷,子凡你只管放手去做,不管前面會遇到什麼,大不了我鄭家替你兜底,不用擔心收不了場。」
聽到這話,陳子凡心中暖意涌動,雙手抱拳,畢恭畢敬的說道:「鄭叔,你放心,這龍虎山,我一定能夠把他給滅了,要是滅不了,我以後還真是愧來見你們了。」
「時間也不早了,這樣,你留下來,好生吃一頓飯,過幾日,希望我能夠吃到你剿滅山匪的慶功宴,喝你的慶功酒,再過一兩月,希望我能夠去到你們村中,不對,鎮中,吃到你陳子凡升為鎮長的慶功宴。」
鄭維舟這話說完,鄭念安倒是極為滿意的對著窗外的侍女打了個招呼。
侍女心領神會,立刻退下傳信,吩咐後廚即刻上菜備宴。
不多時,一道道精緻珍饈接連上桌,擺盤精緻、香氣濃郁,葷素搭配、山珍齊備,滿滿當當擺滿一桌,儘是尋常人家難得一見的佳肴。
鄭念安眼神明亮,率先拿起瓷碗,小心翼翼端過一碗魚肉,遞到陳子凡面前,笑意盈盈:「子凡哥,你嘗嘗這個。這是赤鱗魚,說是少吃了能夠增長氣力。」
陳子凡微微一怔,低頭細看。這魚體型小巧,不足小臂長短,身形玲瓏、魚鱗赤紅鮮亮,未動筷子,便有一股極致鮮香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是的。昨日父親才是從這魚池中釣出來的。」鄭念安偏過頭笑著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她突然反應過來,似乎昨天自己父親這釣魚不是隨意為之啊,而是已經做好了準備。
鄭念安這下是給了自己父親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鄭維舟只是裝作沒有看到,埋頭吃飯。
「子凡哥,吃肉,」鄭念安先是用勺子舀了一塊肉放到陳子凡碗中,接著又是從另外一邊舀了一塊,放到鄭維舟的碗中,「父親,你也吃。」
鄭念安也不拆穿,乖巧一笑,又舀起一塊鮮嫩魚肉放入陳子凡碗中,再舀一塊送入父親碗裡,柔聲說道:「父親、子凡哥,你們快些吃。」
陳子凡不再推辭,夾起魚肉送入嘴中。魚肉極致細嫩、入口即化,毫無半點腥澀,鮮香醇厚,餘味綿長,入腹之後暖意融融,果真溫潤滋補,與眾不同。
他心中暗自感慨,這般小巧一尾赤鱗魚,市面之上價值百兩白銀,就這還是有價無市。尋常人家一輩子都未必能吃上一口,自己今日竟能得以享用,屬實奢靡至極。
穿越至此,他常年奔波勞碌、吃苦受累,日日粗茶淡飯、簡樸度日,從未有過這般安逸奢靡的生活。今日難得放鬆,便也不再拘謹,安心享用起來。
這一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鄭維舟看到他們二人也是已經吃完了,倒是徑直說道:「你們去玩你們的,沒有什麼事的話,我也該休息會了。」
陳子凡打了聲招呼,然後走出了門。
門外陽光正好、微風和煦,院落清幽雅致。
鄭念安緊隨其後,眼眸亮晶晶的,滿是好奇與期待:「子凡哥,我聽聞你新得了一匹千里神駒烏騅馬,能不能帶我去看一看?」
陳子凡自然也是沒有拒絕的道理,帶著她朝著這馬廄走去。
烏騅馬眼力極准,隔著老遠便認出了陳子凡的身影,瞬間興奮不已,四蹄輕踏、昂首嘶鳴,聲音清亮有力,滿是親暱與歡喜。
「這馬這麼通靈性?」
鄭念安看到以後,極為驚喜,眼中極為讚嘆。
世間千里良駒雖多,但這般靈性十足、認主親主的神駒,實屬罕見。由此可見,這馬絕非尋常良駒,乃是真正的萬中無一的寶馬。
陳子凡點了點頭:「它叫烏騅。」
「烏騅……」鄭念安低聲呢喃兩遍,細細打量馬兒身姿,由衷笑道,「通體烏黑髮亮,皮毛順滑有光澤,身姿矯健挺拔,倒是和名字一模一樣,恰到好處。」
她說著緩步上前,伸手輕輕撫摸烏騅的頭頂,又取來一旁的精細草料,溫柔投喂,輕聲細語地對著馬兒打趣:「烏騅呀烏騅,你這主人可不是個安分穩妥的人,總愛四處奔波冒險、衝鋒陷陣。你日後可得好好看住他,別總讓他涉險。」
這上好的草料入肚,烏騅似是聽懂了她的話一般,哼哼唧唧的抬著頭,蹭了蹭鄭念安的臉,到沒有半點之前烈馬的模樣,反而是格外乖巧。
而這時,只聽外面一道極為急促的聲音傳來。
「小姐!」
二人回頭一看,只見有一名護衛神色凝重,步履匆匆,一路狂奔,快跑到鄭念安身前,沉聲急報:「小姐,這龍虎山有變!」
「有變?」
站在一旁的陳子凡聽到這話,也是不由得面色一變,內心也是有著幾分緊張,雖然他心中已經是做好了被這山匪或者別的部曲攻村的心理準備。
但他原本以為,對方至少會休整數日、籌備妥當才會動手,能多拖延一日,自己便能多一日籌備布防、訓練鄉勇、調配盔甲,勝算便多上一分。
眼下突變驟臨,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突兀,完全打亂了他的所有部署,讓他不由得心頭緊繃、暗自凝重。
這護衛下意識的看了陳子凡一眼,畢竟這是涉及他們鄭家的機密,肯定是不能夠第一時間就讓外人知曉的。
鄭念安搖了搖頭說道:「你但說無妨,這人是陳里正,不是外人,不用瞞著。」
得到小姐應允,護衛才徹底放下顧慮,沉聲如實稟報:「回小姐、陳公子,今日天剛破曉,龍虎山上便有大批生人上山匯合。探子遠觀探查,從衣著形貌、行事做派來看,正是長寧周家與安寧錢家的人馬。後續山中探子傳回訊息,已然徹底確認,正是周、錢兩家之人聯手登臨龍虎山。」
「周家和錢家這麼快就已經來了?」
聽到這個訊息以後,不僅僅是陳子凡感到有些錯愕,連帶這鄭念安都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誰都想不到,這兩家的動作居然會這麼快!
「那看來他們已經準備對雙福村和我們動手了。」陳子凡臉上還是比較鎮定,心中卻已經在思索該怎麼應對了。
鄭念安對著這護衛點了點頭:「知道了,你繼續讓人盯著,有什麼風吹草動,繼續上報。」
「是,小姐。」
這護衛立馬告退。
鄭念安眉頭緊皺,偏頭看向陳子凡道:「子凡哥,看來他們是來勢洶洶,你得好生計劃一下該如何是好了。」
陳子凡點了點頭:「我不能多加耽擱了,這樣,還得麻煩你幫我跟鄭叔說說,看這盔甲能不能早些送到,我這便回村,要好好商量一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