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文森特修道院在桑利斯的郊外。
安娜住在修道院東邊的一間石室里,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聖母像。
窗外是修道院的花園,修女們正在晨禱,拉丁文的聖歌飄進石室,混著清晨的涼氣。
安娜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花園裡,幾個修女在拔草,黑袍子沾了泥,手指凍得發紅,一個老修女在給玫瑰剪枝,動作很慢但很穩。
這座修道院是安娜的寡婦產之一。
這也是中世紀婚姻中的慣例,中世紀貴族結婚時,丈夫往往會贈與妻子一部分財產作為寡婦產,以保證對方喪偶後仍有穩定的收入來源。
但寡婦產只是終身收益權,安娜活著的時候可以依靠這些地產的收入維持生活,如果她死了或者改嫁了,這份產業就回到卡佩家族手裡。
亨利一世迎娶安娜時,就把桑利斯領地內的部分地產劃給了她,其中就包括這座修道院及附近的土地。
所以聖文森特修道院名義上是安娜修建的,實際上是王室出資,修道院的土地最終所有權也是王室,只是掛在安娜名下,其收入歸安娜支配,作為寡婦產的一部分。也正是如此,安娜被踢出宮廷時,有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
修道院的修女們一向對她很客氣,但也保持著距離。
這倒不是她們針對安娜,修女們大多是清心寡欲之人,對待世俗之人基本都是如此。
日子就這麼日復一日。
直到腓力親政後。
腓力的信很快就到了,信很短,說會派人來接她回家。
安娜看著那封信,手指在信紙上摩挲了很久。
回家。
回巴黎。
她在心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心裡有些忐忑。
但她沒有猶豫太久,很快就收拾了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衣服,幾本書,一面小銅鏡,一個裝首飾的木匣子。
然後她坐在石屋裡等著。
腓力來的時候是一個下午。
他騎著一匹白色的馬,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穿著一件王室的藍色罩袍,上面印著鳶尾花,腰間佩戴的正是那把授劍儀式上的劍。
安娜站在修道院門口,看著腓力翻身下馬。
腓力長高了,瘦了,臉還是那張臉,但眼神比以前沉了很多,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有什麼。
腓力走到安娜面前停下來。
「母親。」
安娜看著他,她上一次見腓力是去年冬天,腓力來修道院看她,待了半天就走了。
那時候腓力還沒有親政,手裡沒有實權,說話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現在腓力站在她面前,腰杆挺得很直,手按在劍柄上,整個人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刀。
「你來了。」
腓力點了點頭。
安娜看著腓力。「我回去,宮裡的人會怎麼說。」
腓力開門見山。「我以國王的身份發布了聲明。」
隨後腓力從懷裡取出一份羊皮紙遞給安娜。
安娜接過羊皮紙打開。
聲明的措辭很正式,以法蘭西國王腓力的名義,宣布先王遺孀安娜與瓦盧瓦伯爵拉烏爾四世的婚姻自始無效,安娜恢復先王遺孀的合法身份,有權返回宮廷居住。
安娜把羊皮紙看了兩遍,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腓力,她的手指還在摩挲著那份羊皮紙,回想起來,五年前她嫁給拉烏爾的時候,教會和貴族一起反對,她被踢出了攝政體系,被趕出了宮廷,她以為自己犯了大錯,以為自己的再婚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結果腓力一封聲明就把這件事解決了。
「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不合法?」
腓力點了點頭。「教會從一開始就沒承認過。」
安娜沉默了一會兒,她在心裡把這件事過了一遍,她扛了那麼久,被罵了那麼久,在修道院裡一直躲到現在,結果腓力一句話就把她洗乾淨了。
安娜在心裡嘆了口氣。
「走吧。」腓力說。「馬車在外面。」
安娜跟著腓力走出修道院的大門,門口停著一輛馬車,車簾也是深藍色的,上面繡著卡佩王室的鳶尾花紋章。
安娜上了馬車,腓力騎在馬上,一行人沿著鄉間小路往巴黎走。
安娜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修道院的方向,聖文森特修道院的尖頂在樹梢後面漸漸變小,然後看不見了。
回程的路上腓力騎在馬上一句話也沒說,安娜坐在馬車裡也沒說話,母子之間隔著一段沉默的距離。
腓力在想一件事。
但安娜改嫁之後,寡婦產其實一直沒有被收回。
從法律上講,寡婦產應該在安娜改嫁後自動歸還王室,但安娜的再婚在教會看來是無效的,從教會法的角度說,安娜沒有改嫁。
但是鮑德溫五世把安娜踢出攝政會議的時候,用的理由恰恰是太后再婚,這就產生了一個邏輯上的矛盾,貴族們眼中安娜再婚了,自動失去先王遺孀的身份,所以不配輔佐幼主,按教會的說法又是安娜改嫁不成立,所以寡婦產不用收回。
這兩件事在法理上是相互矛盾的,只不過沒有人去追究。畢竟鮑德溫五世是佛蘭德斯伯爵,法蘭西最富庶領地的統治者,他要把安娜踢出去,需要的只是一個藉口。
貴族們普遍對太后再婚不滿,鮑德溫就利用這種情緒在貴族會議上發難,很輕易就把安娜趕出了權力中心,至於安娜的再婚是否真的成立,反倒沒有人真正在意。
可能也就只有腓力自己在意這一點。
當然,他接母親回宮,為對方正名,可不是為了上演母子情深的戲碼。
安娜是法蘭西的太后,是基輔羅斯大公的女兒,她的身份對腓力有用。
腓力剛剛親政,需要所有能用的牌,母親的身份是一張牌,母親高貴的出身,也是王室正統性的象徵,是腓力執政合法性的來源之一。
同時,腓力在心裡給安娜安排好了位置,回宮之後,安娜會以先王遺孀的身份參加一些禮儀性的場合,她會住在宮廷里,她會有一筆穩定的年金,但她不會參與任何政治決策。
腓力不敢把權力交給安娜,安娜前面的操作已經證明了她的政治水平,讓她參與決策等於給自己找麻煩。
母親心是好的,但好心辦壞事,比壞心辦壞事更可怕。
壞人籌謀算計,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腓力不得不未雨綢繆。
回到巴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腓力讓掌璽官安排安娜住進王宮東邊的寢宮,那裡離腓力的書房隔了兩道走廊,不遠也不近。
安娜站在寢宮門口,看著裡面的陳設。
房間比修道院的石屋大很多,壁爐燒著柴,床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毯,窗戶上掛著深紅色的帘子。
這裡比她兩年前住過的王后寢宮小了一些,但比她離開時的任何地方都好。
安娜轉過身看著腓力。
「腓力。」
「母親。」
「謝謝你。」
腓力搖了搖頭。「不用謝,這是你的應得的。」
安娜看著腓力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亨利一世很像,深邃,看不出底下有什麼。
安娜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自己的孩子正在成為一個真正的國王。
腓力回到書房,掌璽官跟進來。
「陛下,還有一件事,王室財政的帳目整理出來了。」
腓力接過帳目翻了一遍,有些地方的收入明顯不對勁,冬天的時候他實地考察過了,不應該那麼貧瘠。
那些不稱職的邑督把該收的稅收吞了一截,部分莊園的糧食「損耗」也是相當驚人。
腓力把帳目放下,目光逐漸銳利。
要打仗,就得有兵。
要有兵,就得有錢。
要有錢,就得先整頓法蘭西島。
想到這裡,腓力的嘴角不自覺地露出玩味的笑容,笑意直達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反倒透露著些許殘忍的意味。
法蘭西島的蛀蟲們。
是時候該清理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