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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公爵的煩惱

2026-10-22 08:34:09 作者: 聖丹尼的奧古斯丁

  波爾多的春天比巴黎來得早。

  加龍河兩岸的葡萄藤抽出了第一批嫩芽,港口裡的商船比冬天多了不少,英格蘭的羊毛、佛蘭德斯的布匹、土魯斯的葡萄酒在波爾多的碼頭上堆成了小山。

  而身為這片富饒之地的主人,

  阿基坦公爵紀堯姆,此時正在波爾多的城堡里,為面前的十幾封來信感到頭疼。

  每一封都是求婚信。

  他今年四十三歲,有過兩段婚姻,但一直沒有男性繼承人。

  第一任妻子加爾森德沒有生育,被他以不孕不育為由,申請婚姻無效了。

  第二任妻子馬蒂爾德只為他生育了一個女兒阿格妮絲,但這遠遠不夠,最近他正在向教會申請與馬蒂爾德離婚,理由還是「不孕」。

  雖然馬蒂爾德為他生下了女兒,但在這個時代,沒有生下兒子,就是妻子最大的過錯。

  兩次離婚的理由都相當牽強,但只要「捐贈」到位,教會也不會深究具體原因。

  畢竟作為阿基坦公爵,紀堯姆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不過另外一件事更讓他擔心。

  阿基坦的貴族們開始躁動了。

  紀堯姆心裡清楚,這些貴族表面上對他畢恭畢敬,背地裡都在盤算同一件事。

  公爵老了,沒有兒子,等他死了,阿基坦的繼承權會落到誰手裡。

  

  如果老公爵找到新的妻子,生了兒子,那自然萬事大吉,所有人都得老老實實繼續效忠,如果老公爵一直生不出兒子,那阿基坦就會落到他女兒手裡。

  一個女孩繼承阿基坦,這在南方不是沒有先例,南方的思想觀念相對開放,女性繼承領地的案例也不是沒有。

  但前提是這個女孩得有一個足夠強大的丈夫,或者她有一個足夠強大的父親。

  如果老公爵紀堯姆死了,他的女兒就只有一條路了。

  那就是找一個能保護她的男人。

  所以求婚信像雪片一樣飛來。

  紀堯姆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打開看了一眼。

  是隔壁土魯斯伯爵寫來的,土魯斯伯爵在信里說,他的長子仰慕阿基坦公爵的女兒已久,希望能締結姻緣。

  這第一封信紀堯姆就不想看了。

  他把信扔到桌上。

  仰慕?一個二十二歲的男人仰慕一個十歲的女孩,這這是正常人?

  土魯斯伯爵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他女兒,還有阿基坦的領地,土魯斯跟阿基坦有邊界糾紛,紀堯姆一直記得這一點。

  如果土魯斯伯爵的兒子娶了阿基坦的女繼承人,那這些糾紛就一筆勾銷了,因為阿基坦變成了土魯斯的附庸。

  都吃干抹淨了,自然不用計較。

  後面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信,意思差不多都一樣,甚至寫得更露骨,有的直接在信里列了嫁妝清單,有的在信里承諾「如果公爵沒有男性繼承人,願意幫助公爵的女兒管理領地」。

  紀堯姆把所有的信都扔到桌上。

  這群人吃相也太難看了。

  他還沒死呢。

  「一群恬不知恥的東西。」

  紀堯姆素來成熟冷靜,和貴族們周旋了幾十年,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但此刻他實在忍不住了。

  「仰慕?仰慕一個十歲的小女孩?你們這是仰慕嗎?你們這是饞阿基坦的領地,都是下賤的畜生。」

  他罵完之後靠在椅背上喘了幾口氣。

  罵歸罵,問題還在,他現在沒有兒子,長女阿格妮絲才十歲,等她長大成人還要好幾年。

  這幾年裡,阿基坦的貴族們會越來越不安分,周邊的諸侯會越來越大膽。

  如果他幾年後就死了,阿格妮絲根本撐不住,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繼承阿基坦,那些虎視眈眈的貴族會把她撕碎。

  紀堯姆八世拿起最後一封信。

  這封信跟其他的不太一樣,信封上蓋著法蘭西王室的璽印,是鳶尾花紋章。

  法蘭西國王?他打開信看了一遍。

  腓力在信里先問候了他的身體,然後表達了對阿基坦領地的關心,最後說王室希望跟阿基坦有更進一步的友誼,腓力願意在適當的時候跟阿基坦公爵當面會晤,討論雙方共同關心的事務。


  整封信沒有提聯姻,沒有提女兒,措辭很正式,很克制,既沒有提具體的日期,也沒有提任何具體的條件。

  不過一個國王給一個公爵寫信說「希望有更進一步的友誼」。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就是聯姻了,這一點紀堯姆還是看得出來的。

  但相比於前面那些迫不及待的人,國王的態度還是讓紀堯姆感到順眼。

  紀堯姆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波爾多的港口在窗下延伸,加龍河上停滿了商船,從英格蘭來的羊毛,從佛蘭德斯來的布匹,從土魯斯來的葡萄酒,從巴塞隆納來的橄欖油。

  這些都是阿基坦的財富。

  但富庶沒有給他帶來安全感。

  沒有兒子這件事一直讓他寢食難安,他老了,也許這輩子就只有阿格妮絲這一個女兒了。

  紀堯姆把所有的求婚信,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土魯斯,巴塞隆納,這些人都不是善茬,想吞掉阿基坦,沒有一個人是真的想保護阿格妮絲的。

  他們的求婚信寫得再客氣,本質上都是狼對羊的問候。

  紀堯姆坐下來重新拿起腓力的信。

  那這位法蘭西國王呢?

  紀堯姆回憶著往事種種。

  國王跟阿基坦沒有歷史矛盾,雙方的宗主關係是名義上的。

  但歷代卡佩國王從來沒有試圖干涉阿基坦的內政,而阿基坦也從來沒有參與過北方諸侯的博弈。

  兩家的關係很簡單,也很乾淨。

  腓力也許是需要阿基坦的財富,法蘭西島雖然富裕,但總量上跟阿基坦比還是差了一截。

  錢不是萬能,但沒錢是萬萬不能的。

  阿基坦也需要法蘭西國王的權威,阿基坦的貴族們最近越來越不安分了,周邊諸侯虎視眈眈。

  如果後續是他的女兒將來獨自繼承領地,那麼她更需要找一個靠山。

  法蘭西王室雖然衰微,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法蘭西島的直轄領地單拿出來,也不弱於任何一個大諸侯。

  而且法蘭西國王還有一樣東西,是阿基坦所沒有的,那就是法統。

  腓力是卡佩王朝的第五任國王,他的王冠是教皇加冕的,他是所有法蘭西諸侯名義上的封君。

  如果阿格妮絲以法蘭西王后的身份繼承阿基坦,那她的地位就不僅僅是阿基坦女公爵,她是法蘭西的王后,是未來法蘭西國王的母親。

  到那個時候,阿基坦的貴族們造反前就不得不掂量一下了,看一下自己能不能扛得住法蘭西和阿基坦的聯軍。

  紀堯姆在心裡把這件事想了很久。

  他當然希望自己能再婚後,可以生下男性繼承人。

  這是最好的結果。

  兒子繼承阿基坦,阿格妮絲嫁給法蘭西國王,阿基坦的繼承問題就解決了。

  皆大歡喜。

  但萬一生不出兒子呢?

  這個可能性紀堯姆不能不考慮,那麼阿格妮絲就是唯一的繼承人,那麼此時接受腓力的求婚,就是最好的選擇。

  一南一北,沒有歷史矛盾,沒有領土糾紛,腓力需要阿基坦的錢,阿基坦需要腓力的勢。

  兩家聯手,在王國內就沒有對手。

  即使他去世之後沒有男性繼承人,阿格妮絲以法蘭西王后的身份繼承阿基坦,一樣可以維持這種同盟。

  他的外孫就是未來的法蘭西國王,阿基坦會成為王室領地的一部分,但至少阿格妮絲是安全的,阿基坦的貴族們也不會輕易造反,因為造反就是跟法蘭西國王作對。

  這個結果紀堯姆其實也能接受。

  雖然不如自己生出兒子好,但可以作為保底選擇。

  於是紀堯姆坐回桌邊,拿起羽毛筆,寫了一封回信。

  想要娶他的女兒?

  這可沒那麼容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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