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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別無選擇

2026-10-22 08:35:55 作者: 莊不周

  張既又問了幾句,便讓胡遵領騎士下去休息。

  胡遵引著騎士下城,邊走邊聊些沿途的情況。他與張既不同,沒有上位者的威嚴,神色和緩,語氣從容,說的也是一口涼州土語,騎士不自覺地便放鬆了些,話也多了起來,說了一些行軍的情況。

  提到馬種匹馬前來挑戰,成公英帶著親衛騎出城迎戰,三戰不勝,又違背陣前決鬥的默認規則,讓親衛上前助陣時,騎士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唾了一口。

  唾沫出了口,他才意識到身邊這個年輕人與成公英一樣,都是張既的屬吏,不禁後悔,卻已經遲了。

  胡遵佯作不察,接著問道:「馬種真是一人前來?」

  「就是一人。」騎士急了,伸手指天。「我若有一句謊言,就讓西王母座前白虎吞了。」

  胡遵笑著按住騎士的手。「我不是不信你,實在是這馬種膽量太大,武藝太好。成公參軍也是征戰多年的勇士,不僅善用矛,騎射更是精絕,他身邊的親衛也都是百戰勇士,十幾人圍攻一人,不僅不勝,竟然全被馬種殺了,實在是難以置信。」

  「誰說不是呢,我們當時也看傻了。」騎士苦笑著連連搖頭。「那麼多人,除了成公參軍交手四合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合斃命,簡直是個殺神。」

  「一合斃命?」

  「嗯嗯。」騎士用力點頭,以證明自己所言不虛。他抬起手,想比劃一下,卻發現無法演示,一時愣住。

  他仔細回想,只覺得馬種陣前殺將並沒有什麼精妙的招法,只是夾矛而進,便當者披靡。

  胡遵打量著騎士,心頭微凜。

  他從騎士的眼中看到了恐懼,就像惡狼看到了猛虎,全無反抗的意志,只想逃走。

  難怪支侖不戰而走。

  下了城,將人交給隨從,吩咐他們小心照顧,不可怠慢。隨從心領神會,領著騎士去了。胡遵在城下站了片刻,又回到城上,來到張既面前。

  張既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體力不足,只能倚著城牆勉強站著。

  胡遵上前,將自己了解到的細節說了一遍。

  張既聽完,緩緩點頭,輕聲嘆息。「看來這馬種比馬超更難對付,涼州要亂了。」

  「要調金城的駐軍來嗎?」

  「等一等吧。」張既低下頭,沉默片刻。「調金城駐軍要請旨。天子意在東南,無暇顧及西北。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驚動朝廷。」

  「可是馬種悍勇,勝於馬超,成公參軍不幸陣亡,支侖不戰而退,芒中又已經降了,只剩下注詣和治蒙,怕是難以取勝。」

  張既轉頭看看胡遵,嘴角輕挑。「成公參軍陣亡,實屬意外。除此之外,都不出我的預料。支侖本無戰意,就算留在龍夷,他也不會出戰的。芒中有意爭權,與其說是依附馬種,不如說是借馬種的刀殺人。至於注詣和治蒙,他們會看著馬種稱霸西海嗎?」

  胡遵眼神閃爍。「使君是說,注詣、治蒙會全力以赴?」

  「現在是殺死馬種的最佳機會。」張既抬頭看向遠處。「如果馬種能以百騎擊破注詣、治蒙,那我們就不得不上書請旨,請天子稍微留意西北了。」

  張既停了片刻,又回頭看著胡遵。「涼州生亂,既是危,也是機,你要有所準備。」

  胡遵點頭答應。「多謝使君點撥。」

  ——

  傍晚,支侖到達臨羌。

  與張既、嚴苞見面後,他二話不說,先跪倒請罪,態度誠懇,表示自己未能阻止成公英單騎出戰,被馬種陣前斬將,導致軍中無主,不戰自潰。

  張既親自扶支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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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勝負乃兵家常事。成公參軍報仇心切,陣前隕身,也算是忠孝兩全。你能全身而退,不損一卒,有功無過,何罪之有?起來說話。」

  一旁的嚴苞聽了,眉梢微聳,欲言又止。

  之前來的騎士已經說了,支侖不僅沒有與馬種交戰,還迎馬種進城,這已經不是戰敗的問題,而是已經投降。按照朝廷制度,這時候就應該將支侖抓起來,檻車征送洛陽。

  張既這麼處理,有縱敵之嫌,萬一被人舉告,會有殺身之禍,連他也會被連累。

  他很想提醒張既,但張既不僅是他的上司,更是他的鄉黨前賢,他不便開口。


  張既又安慰了支侖幾句,便讓支侖留在臨羌休整,以備不測。

  支侖一口答應,拍著胸脯表示,如果馬種敢來臨羌,他一定會率軍出戰,一雪前恥,為成公英報仇。

  張既很滿意,隨即又與嚴苞商量,讓他與西平諸族聯絡,請他們支援錢糧,一起守城。

  嚴苞不敢違命,躬身應諾。

  ——

  馬種站在城頭,看著夕陽落山,將赤嶺染得通紅,又慢慢黯淡下去,化為一團漆黑。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眉頭卻越皺越緊。

  注詣不僅沒有來,連個使者都沒派,如果不是芒中陽奉陰違,就是注詣另有打算。

  最大的可能就是趁機進兵,將他和芒中一網打盡。

  注詣有五千人,加上治蒙的人馬,有絕對優勢。

  如果考慮到芒中的麾下也是燒當羌的一部分,其中不少人會選擇支持注詣,雙方的兵力差距會更大。

  再考慮到芒中本人脫離大營,就在龍夷城,注詣迫降他的部下的可能性更大。隨著時間的推延,形勢對他越來越不利,一場兵力懸殊的惡戰迫在眉睫。

  是趁著夜色偷襲,還是以逸待勞,等他們兵臨城下,再一舉破之?

  前者成功的機率大,但威懾效果不足。

  後者威懾的效果極好,但風險也極高。一旦失手,他就無了。

  白天的戰鬥,證明了他的個人武勇,提振了士氣。

  可是面對數十倍的敵人,哪怕是羌人,他能否取勝,依然是個未知數。

  量變會引起質變,再精銳的小部隊也有可能被烏合之眾沖死,勇猛如項羽,面對潮水般的漢軍也只能避其鋒芒,最後烏江自刎。

  他雖然武藝大成,卻也不敢與項羽比肩。

  相比之下,夜襲更適合一些。

  但夜襲等不敢正面迎戰注詣、治蒙,之前的努力就會大打折扣。

  羌胡敬畏的是強者,而不是贏家。用計取勝,可以逼降他們,卻無法讓他們信服。

  可若是死了,就算他們敬畏,也沒有意義了。

  所以,他不僅要贏,而且要贏得體面,贏得坦蕩,才能獲取羌胡的信任和支持。

  可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得與失,生與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馬種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龐德上來了。他轉過身,看著龐德,擠出一絲很勉強的笑容。

  風很大,還有點涼,臉都被凍僵了。

  「擔心注詣、治蒙來襲?」龐德走到面前,開門見山。

  馬種也不迂迴。「我還擔心注詣會趁機吞併芒中的部下,芒中孤身前來是個失誤。」

  「羌人就是這樣,只顧眼前,想不了太複雜的事。」龐德伏在城垛上,看著遠處的山口。「不過要擔心的不是他們,而是治蒙。治蒙和支侖不同,他不會不戰而走,否則他的部落就完了,治家更是死路一條。」

  馬種想了一會兒,忽然明白。「注詣和芒中一樣,都是想坐山觀虎鬥,誰勝就幫誰?」

  龐德笑笑。「所以,你要對付的只是治蒙率領的八百七十五騎。」

  「令明兄,你與盧水胡交過水嗎?他們的戰力如何?」

  「和月氏胡差不多,但有個破綻。」

  「什麼破綻?」

  「論能力,論資歷,治蒙都不如支侖。」龐德直起身,眼中笑意更盛。「否則他會和支侖一樣,不戰而走。」

  馬種聽懂了龐德的意思。

  治蒙剛剛接任,在部曲中的威信不足,面對張既的底氣也有限,不敢一走了之,明知會有重大傷亡,也只能硬著頭皮留下,與他決一死戰。

  只要能在戰鬥中重創治蒙,甚至像殺死成公英一樣臨陣斬將,盧水胡就會一鬨而散。

  但治蒙會給他機會嗎?

  斬將奪旗,不僅需要超強的武力,更需要運氣。

  對手不露出破綻,不管是項羽,還是關羽,都無計可施。

  「治蒙性格如何?」

  龐德笑意更盛。「年輕,氣盛,但你別指望他會和你陣前決鬥。有成公英的首級在前,整個涼州都不會有人再給你這樣的機會。」他頓了頓,又道:「就算你兄長來了,也要掂量掂量。幼常,你的武藝之高,連我之前也沒想到,著實是看走眼了。看來平時的試手,你還是留了力的。」


  馬種笑而不語。

  他知道龐德是給他打氣,但這都是鋪墊,最重要的在「但是」後面。

  「但是,個人武勇終究只是個人武勇,就算你不會累,戰馬也會累。盔甲再結實,也擋不住弓弩近距離的集射。想取勝,就不能只想著憑個人武勇突襲。」

  「請令明兄教我。」

  「不取巧,用最笨的辦法。」龐德直起身,握緊了拳頭。「全力以赴,不惜代價,以堂堂之陣,斬將奪旗。」

  「不惜代價?」馬種心頭一緊,他知道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不惜代價。」龐德一字一句地說道:「除了向前,別無選擇。勝,則全據涼州。敗,則埋骨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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