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種沒有拒絕，也沒有理由拒絕。
他要鳩占鵲巢，控制燒當羌，進而控制西海周邊的羌人，不僅需要芒中這樣的莽夫做狗，還需要安度這樣的聰明人協助。
更何況爾瑪也確實不錯，色藝雙絕，心思細膩，表現也算得體。
他雖然好武，卻不是梁山泊好漢，視女色如虎。馬家兩百多口被殺，人丁單薄，正是他需要努力耕耘的時候。
「願與安度兄攜手併力。」馬種舉起酒杯，與安度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算是接受了安度的邀約。
安度大喜，雙手捧著酒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向正在熱舞的爾瑪比了個手勢。
爾瑪沒反應，人群中在注詣卻看得清清楚楚，氣得臉色鐵青。雖然他早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等這一刻真的來臨時，他還是覺得難以接受，顏面掃地。
馬種不僅搶了他的部落，霸占了他的大帳，還奪走了他的女人。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但他只敢在心裡發怒，臉上卻不敢表現出分毫，甚至不敢抬頭看別人，生怕禁受不住別人戲謔的目光，一時失態。
他甚至不敢起身離開。
馬種雖然沒有刻意看注詣，卻將注詣的反應看在眼裡，不由得嘆息。
就算沒有他，注詣也做不了羌人的大豪。
喝了幾杯酒，等爾瑪一曲舞罷，馬種起身，脫下外衣，露出精壯的上半身，走到空地上。
眾人頓時歡呼起來，芒中的聲音最大。「阿尼夏戈來一曲。」
牛必等人不甘落後，大聲鼓掌。「少主來一曲。」他們跟隨馬種多年，還沒見過馬種跳舞。
馬種含笑擺手。「跳舞就算了，有爾瑪的舞藝在前，我就不獻醜了。我給大伙兒表演幾式刀法，趙武，拿我的戰刀來。」
趙武起身，大聲應喏，拿起馬種的戰刀，拋了過去。
馬種伸手接住，又對治蒙招了招手。「仟長，願意配合一下嗎？」
治蒙不明所以，卻還是含笑說道：「求之不得。」起身走到馬種的面前。
馬種又叫來一個烤肉的女奴，讓她捧著一條剛烤好的羊腿站在面前，然後將一隻裝肉的銀盤遞給治蒙。治蒙雙手捧著銀盤，一頭霧水，臉上卻笑得非常開心。
芒中卻看懂了，不由得一陣壞笑，連酒都不喝了，就等著看治蒙的笑話。
馬種準備好一切，這才將帶鞘的戰刀握在左手中，在治蒙面前來回走了一圈，說道：「今日與仟長相見甚歡，沒準備什麼見面禮，請仟長吃肉。」話音未落，拔刀出鞘，戰刀從女奴手中的羊腿上掠過，切下薄薄的一片，隨即收刀。
那片羊腿肉卻像長了翅膀似的，精準地落在治蒙手中的銀盤上。
治蒙根本沒看清馬種拔刀，只覺得眼前一花，定睛再看時，馬種已經放下了手，笑嘻嘻地看著他，一手握刀負在身後，一手做出請享用的姿勢。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銀盤上的肉片。
他吃了一驚，轉頭看向女奴手中的羊腿，發現剛剛還完好無缺的羊腿缺了一塊，正是銀盤中的這一塊。
一陣寒意透體而出，治蒙語塞，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少主，你……」
「請用。」馬種笑意更濃。
治蒙遲疑了片刻，單手托著銀盤，左手拈起肉片送入口中，又揚揚眉，恢復了笑容。「肉的味道極好，只是一片，吃不飽啊。少主……」
話音未落，馬種再次拔刀，戰刀又削下薄薄的一片，然後收刀。
這一次，治蒙凝神細看，看得清楚了一些。
但他的震驚卻沒有減少半分，反而加倍了。
馬種不僅拔刀的速度極快，回刀的速度也快，更讓他不敢相信的是，馬種還刀入鞘時根本不看刀鞘，頭都不回。
這等身手，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
「好刀法！」治蒙聲音顫抖，忽然福至心靈，急聲道：「不，這不是刀法，這是劍法，尊兄天將軍的出手劍？」
馬種點頭。「仟長果然見識高明，連先兄的出手劍都知道，見過沒？」
「沒沒沒。」治蒙連連搖手，隨即又哈哈大笑。「今日真是三生有幸，不僅看到了出手劍，還能吃上出手劍削的羊腿。」他用兩指拈起薄薄的羊腿肉，高高舉起，向眾人展示，然後動作誇張地送入口中，大嚼起來。
女奴也適時地將被切去兩片的羊腿展示給眾人。
芒中大笑著拍手。「阿尼夏戈的出手劍，我可是第一個見識的，真是唐述才能有的手段啊。」
眾人大駭，紛紛湊了過來，仔細端詳羊腿上的缺口。
馬種順勢回座。他只表演一次，讓治蒙知道他的實力就行了，不需要表演給每個人看。
治蒙能坐在這裡，不僅是被龐德的射藝鎮住，還因為他有報仇之心，想找個盟友。他不拿出點本事來鎮住治蒙，治蒙不親眼看一看他的武藝，談判的時候擺不正位置。
兄長馬超的出手劍，最適合不過。
以刀代劍，難度加倍，正好表明他不僅追上了馬超，還青出於藍，可以讓治蒙不要有其他的想法。
馬家還有人，而且更強大。
個人武藝不能代替實力，卻是一個重要的標誌，尤其是對這些好勇鬥狠的羌胡來說。
武藝高強就是實力，而超出個人理解範圍的武藝，就不僅是實力，還是天意。
看看眼前的人們吧，他們已經看傻了，圍著芒中，追問當時的情形。芒中唾沫橫飛，不僅不覺得羞恥，反而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恩賜，是西王母欣賞他的虔誠，才給他機會做馬種的狗。
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注詣沒有圍上去，他孤零零地坐在一旁，神情呆滯。
在戰場上，他雖然被馬種追得失魂落魄，幾次險些被馬種挑於馬下，卻不如這次觀看馬種展示刀法來得震撼。
長槊使得好，畢竟還是人的能力範圍。
刀使得這麼好，卻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的經驗，有點神乎其技了。
看到這一幕，成公英、孤查被馬種臨陣挑殺都顯得平常了。
與這樣的人對陣，與神靈保佑的勇士為敵，他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嗎？
他還有機會奪回爾瑪嗎？
與此同時，爾瑪也在一旁出神，火熱的目光落在馬種精赤的胸膛上，面色潮紅，嘴角帶笑。
羌人中不缺勇士，但這樣的勇士，她第一次見。
那是難以形容的力量感，就像緩步而行的雪豹，看似溫和，卻隨時可以爆發出強大的力量。
自己一個人，能承受得住嗎？
念頭一起，爾瑪瞬間心跳如鼓，面紅耳赤，心慌意亂的跑回了內帳。
「準備水，我要洗洗身子。」
——
不出馬種所料，展示過刀法後，治蒙的態度有了明顯的改變，務實了許多。
他對馬種說，明天就率部返回武威，召集部落同黨，同時派人向張既匯報。
因為芒中投降，注詣戰敗，他獨木難支，無法作戰，只能暫時退回。
但是，他會幫馬種說情，為馬種傳遞消息。不僅是向張既，還包括向河西四郡的其他諸部。如有可能，他會想辦法救出馬抗，至少打聽到馬抗的消息，保證馬抗的安全。
尹奉是敦煌太守，他不可能直接到張掖拿人，肯定是要求人幫忙的。
馬種表示感謝。
他請治蒙轉告張既，他不想和他發生衝突，希望他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馬翼、馬抗自由。
馬翼年近七十，能有什麼想法？
說起來，大家都是關西人，何必自相殘殺？
治蒙滿口答應，連夜走了。
——
送走治蒙後，馬種又與安度單獨聊了很久。
他希望安度能夠將部落帶到來遠舊城。
來遠舊城是王莽所設的西海五縣之一，城址就在西海邊，附近有幾條從赤嶺流下的小溪，水草條件不錯，足以維持安度的部落。將來戶口多了，向北也有充足的擴展空間。
這裡原本是注詣的牧場，現在轉給安度，算是對安度轉換陣營的獎勵。
安度正中下懷，欣然從命。
馬種又對安度說，他本人計劃在龍夷陵安身，兩城相距百里，往來很方便，互相之間也有照應。
但安度現有的力量不足，需要加強。在戶口無法迅速增加的情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加強訓練、購置裝備。
裝備的事，要稍微緩一緩，兵器、甲冑不是有錢就能買的。
訓練的事，可以儘快抓起來。他讓安度挑出三五百精銳騎士，他安排人過去訓練，爭取在短時間內形成戰鬥力。將來裝備一到，立刻就可以成為真正的鐵騎。
安度幾乎沒有猶豫，爽快地接受了馬種的「建議」。
他當然清楚，接受馬種安排的訓練，就等於將這些精銳拱手送給了馬種，只是還由他指揮罷了。
羌人敬畏強者，當他們天天與馬種的部下，甚至是馬種本人接觸一段時間後，自然而然地會奉馬種為主，更願意跟著馬種戰鬥。
但是，這對他來說不是壞事。
他本來就是一個中小部落的首領，為了生存，不得不將妹妹嫁給有機會爭奪下一任燒當羌大豪的注詣，現在注詣失去了機會，他卻因禍得福，能抱上馬種這條更強的大腿，何樂而不為？
「阿尼夏戈，如果張既接受你的條件，下一步，你準備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