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麻沸散不?」陳安寧問道。
麻沸散隨著華佗的去世已經失傳,後世很多醫家很想找到華佗的原方。但是很遺憾,沒有人能夠成功,大多都是利用流傳醫書上的片言隻語自行腦補出來的麻沸散。這種山寨版的麻沸散在唐朝有很多,至於效果嘛,很難言說。
趙先生聽說麻沸散,立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倒是有,但老朽這麻沸散不是華佗祖師的真傳方子,是老朽依據醫書記載這些年自己摸索出來的。用曼陀羅花、烏頭和羊躑躅,佐以少許乳香,磨粉調酒服下,能讓人昏昏欲睡,卻也不能全無知覺。給一般的小割瘡、拔牙倒也夠用,像郎君的清創之術……老朽也沒試過,不好說能頂到什麼程度。」
陳安寧腦子飛速轉動,曼陀羅花含莨菪鹼,烏頭含烏頭鹼,羊躑躅也就是鬧羊花,含梫木毒素,這些都是有麻醉作用的成分。效果肯定比不上現代麻醉劑,但有總比沒有強,至少能減輕一部分痛苦,湊合用吧。
「趙先生,你這麻沸散,有現成的嗎?」
「有!」趙先生從褡褳里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后里面是一撮粉末,散發著濃厚的藥草氣。
趙先生坦白道:「這藥老朽不敢多用,寧少勿多,多了怕把人藥死,這些年老朽也算謹慎,用過的病人裡面也沒有出現過醒不來鬧人命的。」
對於自己麻沸散的安全性,趙先生還是有點把握的。當年為了研究麻沸散,每次都將麻沸散灌給自己喝,一點一點的加量,希望可以找到最佳安全劑量,為這差點將自己的命搭進去。
那就好,古代沒有藥理學,全是經驗總結,陳安寧剛剛還擔心山寨版麻沸散安全性。聽趙先生這麼說,陳安寧心裡放心不小。
陳安寧接過油紙包放在鼻下聞了聞,然後遞給趙先生:「依你經驗,王護衛這種身形,半柱香時間,這種麻沸散得用多少量才合適?」
趙先生捻著鬍鬚想了想,又掂了掂油紙包里的粉末:「依老朽的經驗,半包即可,用溫酒化開灌下。病人約莫能在半柱香之內昏昏欲睡,期間有刀切之痛能減輕不少。陳郎君,你看看還需要其它什麼?」
「還需要木箱、麻布和三個火把,木箱用於平放王護衛的腿,下墊一塊乾淨麻布,三人持火把立於周圍照明。」
「快!搬一個木箱過來,扯乾淨麻布鋪上,你你你,三個人各持一個火把,站在周圍。」
陳郎君現在要展示清創之術,趙先生頗為激動。
「要是不嫌棄,老夫可以給郎君搭把手,這裡有黃連黃柏所熬之水可以清洗傷口,還有去腐生肌之藥可撒於傷口內。」
趙先生指了指旁邊一輛獨輪車,車上載著幾個罐子,裡面大概就是儲存的藥水。
「好,多謝趙先生,我們現在開始。」陳安寧不敢耽擱太久,所以也不客套。
兩個漢子搬來幾個箱子,一個箱子用來放置王護衛的腿,其它兩個箱子給陳安寧和趙先生當凳子用。陳安寧試了試,高低大小非常合適。
簡易的清創手術台擺好之後,隨著趙先生一聲呼喊,三個漢子打著火把立即靠近過來,按照陳安寧的吩咐,均勻形成等邊三角形站立,這算是今天這台手術的「無影燈」。
趙先生還將一個類似烤爐的東西拉出來,放在「手術台」旁邊,這其實就是一個火爐,用木炭做燃料,將洛鐵架在上面燒烤,烙鐵的作用是術中燒灼止血,這就是唐朝的土法電刀,土法雙極電凝。
此時商隊的聊天聲漸趨減弱,大家已經開始準備休息入睡,早睡早起好趕路。唯獨這邊火把通明,熱鬧非凡。巡邏的護衛發現異常過來詢問情況。
「何事?」巡邏護衛丟來一句話。
趙先生擺擺手:「無事!給王勁松去腐排膿,不必驚慌。」
巡邏護衛得到回答,不再理會,繼續巡邏。
趙先生叮囑大家聲音放小一點,別吵著大家休息。他將麻沸散在原本預計的劑量上又減少一點,調好讓王勁松服下。
陳安寧從趙先生的褡褳里找出幾卷乾淨的麻布,剪成四指寬作為繃帶,再修剪出幾塊方形作為紗布以備用。這些東西來不及煮沸滅菌,先湊合著用吧。
「王護衛,接下來的過程會有些痛,你忍一忍。」陳安寧將手術刀和其它器械一一在火把上燒紅,等它們冷卻,又用黃連黃柏所熬之水反覆擦拭刀刃。」
「去打一壺冷開水來,上來兩個兄弟幫忙按住王護衛的腿?」
兩個大漢圍過來幫忙按住王勁松的右下肢,陳安寧深吸一口氣。覺得時間差不多了,開始清創。
可是一動刀子,王護衛的腿就動得厲害。看來麻沸散的效果還是不盡人意。一旁的趙先生自覺有點難堪,呵斥王護衛:「你一個漢子怎麼跟孩童一般,沒事動什麼動?很痛嗎?」
「我……」王護衛本來想說刀子割肉確實痛。
但是趙先生打斷了他的話:「既然不痛就好好配合,不要動來動去,刀子要是割錯地方,別怪我們做斷子絕孫的事。」
傷口正好在大腿上部,刀子上移一巴掌的距離就是命根子。王護衛嚇得一陣哆嗦,他現在還沒娶老婆生孩子呢。
「痛不痛?」趙先生又問道。
王護衛害怕刀子傷到命根子,立即回覆:「不痛!不痛!」
「動刀吧,他這是驚惶所致,不用理會。」趙先生催促陳安寧動手。
陳安寧猶豫片刻,以前他可從來沒有在患者麻醉不充分的情況下動刀子。想想現在是唐朝,哪有十分滿意的麻醉藥,有這種麻沸散幫助病人減輕疼痛就不錯了。要是放到同時期的歐洲,連這種麻沸散都沒有,只能依靠所謂的放血導致患者休克昏迷來達到「麻醉」目的。
沒有比較就沒有差距,相比歐洲人,唐朝的病人是幸福的。
好吧,將就著。陳安寧決定速戰速決,儘量縮短手術時間,以減輕王護衛的痛苦。
王護衛的手術其實特別簡單,如果在現代,也就是安排一個實習醫生,在急診清創室,半個小時就解決了。無非就是擴創,徹底地進行一次清創,然後再依據清創是否徹底,決定是一期閉合傷口還是延期閉合。
陳安寧首先將他的不規則傷口進行修剪,修剪成一個長長的梭形,這樣既可以起到擴創的作用,充分顯露傷口內部。又可以方便術後進行傷口縫合,一個長梭形,兩邊拉攏縫合,很容易對合整齊形成一條線。
趙先生哪裡見到這種操作,完全不明白陳安寧為什麼這樣處理傷口。當這個疑問還沒解決的時候,後續的一連串疑問馬上跟上來。
陳安寧打開傷口,一層一層的分離、切除、清理、沖洗,他熟悉人體解剖,自然不會傷到重要血管和神經,所有的操作都在神經血管的間隙進行。
即使碰到必須需要切斷的細小血管,陳安寧處理也不慌不忙。只要某一點冒出紅色,陳安寧便接過趙先生手裡的烙鐵,輕輕點上去,隨著滋溜的聲音,細小的點狀黑色碳化物形成,出血自然也被止住。
這種原始的「電刀」雖然不太好用,但是起碼能夠起到作用。只是苦了趙先生,他現在的助手職責其實只有一個,專門遞送烙鐵。趙先生將架在炭火上燒烤的烙鐵取過來遞給陳安寧。陳安寧用完後,他又要將烙鐵重新放回去繼續燒烤,否則溫度降低,無法達到燒灼的目的。
陳安寧從皮膚到肌肉,一層一層切開,很快,壞死組織被切除,膿液被沖洗,一些異物碎塊也一同被清除。最後陳安寧用冷開水反覆沖洗術區。
確認清創很是徹底,大腿肌肉血運豐富,抗感染能力強,陳安寧決定一期縫合傷口。於是用那把古代的「止血鉗」充當持針器,用彎針帶桑皮線縫合傷口。
陳安寧手裡的工具帶著針線,一抖一繞一拉,一個漂亮的線結冒出來。很快,一排這樣的線結冒出來,工工整整。
趙先生在一旁實在看不明白,這些結是怎麼冒出來的。
不僅這些結是怎麼冒出來的他不明白,整個過程他不明白。如果說之前的肩脫臼納入他沒有看清楚,現在的清創之術整個過程他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沒用啊,就算讓他照著重新來一遍,完全不會。
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秘術吧,就算讓你看著你也學不會。
在滿腦子的疑惑中,陳安寧完成了包紮。糟糕!趙先生剛剛思考問題,居然走神,沒有看清楚陳安寧是怎麼包紮的。只是最後看到結果:漂亮,與眾不同,他以前從未見過這種包紮方法。
「可以了,明天開始每天換藥一次!」陳安寧收拾器具。
王護衛剛才硬是咬牙不敢吭一聲,聽說完事了,他偷偷伸手朝褲襠摸了一把,還在,懸著心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