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乾淨麻布和涼開水拿來,還是用趙先生那套手術器械,之前做完手術器械也已經清洗乾淨。
緊急情況下就顧不得什麼麻醉和無菌觀念了,任何情況下救命都是最優先的。將板車固定好,幾名大漢將周良按在板車上,依靠幾個火把的照明,陳安寧將周良的左前臂掌側從肘部到腕部,全程切開,傷口在旁人看來大刀闊斧,心驚肉跳。
切開皮膚還不算,還要切開淺筋膜和深筋膜,將前臂的四個骨筋膜室綜合全部打開,用涼開水反覆沖洗,將裡面積壓的膿液排出來,也充分減壓,防止肌肉進一步壞死。
沖洗乾淨後,用乾淨麻布充當紗布,覆蓋創面,再松松的包紮。
在沒有切除壞死肌肉的情況下,儘管沒有良好的照明,陳安寧依照自己熟悉的解剖知識,完全可以避免損傷重要血管和神經,不會引起出血。切除壞死肌肉只能明天天亮再賴手術,在充分照明條件下慢慢辨認,慢慢切除。
給周良完成急診切開排膿後,陳安寧開始為明天的更大的手術做準備。既然有時間準備,儘量準備好一點,提高手術的成功率。
晚上沒有白天方便,差不多花了兩個時辰,在韓順和趙先生的幫助下,陳安寧指揮十幾個漢子才做好明天手術準備。
韓順還不放心,問缺少哪些東西,要不要快馬加鞭去最近的城鎮購買。陳安寧算了算,他真正需要的東西就算去了長安也買不到,於是說不用了。
手術器械放在鐵鍋里煮沸整整半個時辰。麻布被陳安寧修剪成大單、中單、小單、血墊、紗布,然後放在大鍋里煮沸,等冷卻再撈出來鋪在繩子上晾乾,繩子也是經過煮沸滅菌的。這些器物的滅菌用煮沸法可以達到很好的效果。
至於手消毒,沒辦法,沒消毒劑,只能用皂莢熱水洗淨後,用烈酒擦拭。唐朝沒有掌握蒸餾技術,就算濃度最高的烈酒也不過30度,完全達不到消毒作用,只能說聊勝於無。
通過這麼處理,雖然達不到現代外科的無菌要求,但是可以大大減少微生物的污染,降低手術感染的可能性。
為了保護經過「辟穢防毒」處理的布單和手術器具不讓別人觸碰,韓順還特意安排人手輪流值班看守。
忙完這一切,陳安寧覺得自己已經十分疲勞。現在是深夜,大部分人已經入睡,即使沒有睡著的也不再出聲。一百多號人,幾百頭牲口的露營場面還是很壯觀。陳安寧剛剛穿越過來,抬頭看著明月星稀的天空,再看看安靜的商隊營地,心裡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為了照顧周良,陳安寧決定和趙先生、小滿陪周良一起過夜,這樣有什麼突發情況也可以好處理。韓順給他們扎了一個帳篷,這樣可以減少蚊蟲的叮咬。
剛剛聽趙先生說周良已經難以餵進食物,陳安寧琢磨是不是弄一根管狀的東西充當胃管,給他鼻飼飲食。可是想了很久沒有合適的替代品,也只能暫時作罷。明天周良要做手術,需要禁食禁飲。術後再看周良恢復狀態,如果還是沒法自行進食,便只能想辦法尋一根中空的植物滕蔓充當胃管。
趙先生今天接連看到陳安寧的手法和手術,受到的衝擊太大,輾轉難眠。心裡在回憶著陳安寧的肩脫臼納入和小清創術過程。肩脫臼納入無論怎麼想都不明白,為什麼沒有拔伸牽引,只是將手放在肩部,脫臼便回哪,這是什麼理,這是什麼理?
小清創術就更沒地方講理了,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沒有漏過任何一個細節,為什麼自己還是看不明白呢。皮膚為什麼切成那樣的形狀,去腐排膿為什麼可以那樣遊刃有餘?線結是怎麼弄出來的?還是不明白啊。
越追問,腦子越亂,越是睡不著。他想去問問陳安寧,但是又不好意思打攪,只有強行忍住這份驚奇。
這世間怎麼會有這樣的醫術,他走南闖北,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沒有一樣是缺少的,但是為什麼沒有見過陳郎君的醫術,現在,趙先生覺得自己是個孩童,他那點醫術在陳郎君眼裡猶如過家家。
哎!趙先生在心裡嘆口氣,他的這些醫術來自哪裡呢?
一個十八歲的少郎君不可能自創。那只有高人傳授,這個高人又在哪裡,是何人?
陳守誠?不可能啊,陳守誠雖然醫術名聲在沙州不錯,那也是中規中矩,與趙先生是同一檔次,絕對不可能擁有這些稀罕的醫術。
當年華佗被曹操關押在監獄,殺頭之前,他將自己畢生所學交給一個獄卒,傳說這個獄卒最後毀掉了醫書。也有傳說說獄卒後來帶著醫書,隱姓埋名,一路往西。
啊,是這樣了,陳守誠莫不是這個獄卒的後代或者傳人,得到了傳說中的《青囊書》?
想到這裡,趙先生立即坐起來,他想去查查典籍,或者問問那個眼睛長在頭頂的師兄,說不定他知道,能夠捕捉到當年華佗醫書的草蛇灰線。
趙先生就這樣半睡半醒地度過了整個晚上,早上醒來的時候腦袋又漲又熱。
陳安寧在急診科養成的睡眠能力居然現在依然保留,等他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爬上山頭。整個營地生機勃勃,一股米粥的香味飄蕩在空氣中。人們又開始忙碌起來,有人在洗嗽,有人在整理貨物,有人在餵養牲畜,有人在收拾牲畜的糞便……
「今日歇營,明日再啟程!」
一人一馬繞著營地奔馳,不斷地呼喊,傳達命令。
大家抬頭看向傳令護衛,一臉的疑惑。今天天氣晴朗,艷陽高照,正是趕路的好日子,怎麼突然就宣布歇營呢。難道前面出了什麼事故,或者有某位大人物出行,商隊需要迴避等待通行。
大家相互打聽才知道,原來是陳郎君今天要給周良要刮肉療傷。
陳郎君是誰?在那一群受傷護衛的口耳相傳下,陳安寧的大名在商隊很快人盡皆知。他的醫術在他們的添油加醋層層加碼傳播下,已經變成了神仙術。
陳郎君給周良刮肉療傷,說明周良有救。大家聽到這個消息無不十分驚喜,之前可是聽說要準備後事。
天還沒有亮韓順就已經來過幾次,只是看到陳安寧尚未睡醒,不忍心也不敢打擾他,只是問隨從小七:「公雞怎麼還沒打鳴?」
小七說:「這荒郊野外的哪裡有公雞。」
韓順望了望漆黑的東方:「野雞總有吧!」他恨不得現在去哪裡弄一隻公雞掐它叫出幾聲來。
終於天亮,陳安寧也醒來,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周良,摸了摸額頭,還在發燒,沒有那麼燙了。昨晚給他急診切開排膿減壓的效果立竿見影。但這還遠遠不夠,切開排膿只是應急處理,壞死的肌肉仍然是感染源,會持續向血液排放細菌和毒素,今早必須徹底切除壞死肌肉,方可救命。
趙先生也跟著摸摸周良的額頭,再把了把他的脈,比起昨日,額頭沒有那麼湯水,脈象明顯平穩了一些。昨晚陳郎君的大刀闊斧的切開排膿初見成效,真是神奇啊。
韓順帶著小七又匆匆趕來,迫不及待地問道:「陳郎君,現在可否行刮肉療傷,圍幕已經搭好,一切準備妥當。」
順著韓商主的手指,陳安寧揉揉眼睛,不遠處一處平坦的空地上已經搭起圓形的圍幕,比他想像的要好。
「晾乾的麻布、煮沸過的器具,等著陳郎君親自去處理,守護的人連眼睛也不敢眨,別說人,就連蚊子蒼蠅也別想靠近。」韓順雙眼布滿血絲,急切寫在臉上。
「讓陳郎君用過早餐再說吧。」趙先生伸了伸懶腰,昨晚一宿沒睡,現在周身不適。
「對對對!早餐!」韓順連連點頭,自己剛剛太心急,陳郎君剛剛起來,還沒有洗漱吃早餐呢。
「小滿,備洗漱,取早餐,紅棗肉粥、羊脯、鹿脯,快點快點。」韓順正要命令小滿。
小孩哥挺機靈的,已經推著獨輪車朝這邊走來,一車將這些東西推來。
一盆清水,一塊麻布,一根楊樹枝,這就是唐朝普通百姓早上洗漱的標配。
楊柳支就是唐代百姓所用的「牙刷」,將這東西往嘴裡咀嚼,不斷地咀嚼,將它的植物纖維嚼散成刷子狀,再用刷子刷刮牙齒和舌頭。利用咀嚼和刷刮來清潔牙齒口腔。
早餐也擺在旁邊一個木箱上,紅棗肉粥、羊肉乾、鹿肉乾,可是經過烹飪處理的,不是兩塊簡單的肉乾。這可是韓順今早特意吩咐廚師做的。能夠給周良救命的陳郎君,吃什麼胡餅,那是他們這些粗人吃的東西。
小滿在旁邊咽口水,心裡盼望著陳郎君脾胃虛弱,淺嘗即飽。
可是陳郎君今天胃口不錯,這份早餐照單全收,連一點渣渣也沒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