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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祖墳冒青煙

2026-10-22 08:40:30 作者: 海與夏

  五更時分,承天門的晨鼓響起,六主街的街鼓隨後應和。

  商隊的人醒來,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不久後,城門打開,披堅執銳的金吾衛立於兩側,開始對進城的人進行盤查。

  商隊整理隊伍從金光門入城,金光門距離西市最近,沿著金光門大街很快能到達西市。

  進城的商隊很多,盤查又嚴格,花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才進城。穿過如深洞般的城門,面前是一條寬闊的馳道,寬度可以並行十輛馬車,道路兩旁整齊地立著槐樹,蔥蘢茂盛。

  雖然是早晨,街道上已經有了些許熱鬧,路上到處是人、馬車、牛車……。最多的還是商隊,波斯人、粟特人、大食人、新羅人等等,川流不息。可能商隊大多喜歡從金光門入城,所以才顯得如此熱鬧。

  韓順商隊的貨棧設在西市東面的延壽坊,商隊從西市北面穿過,在東北角的十字路口右轉,才到達貨棧。

  此時進城的商隊比較多,西市周圍的道路可以看到維持秩序的市吏,還幾個金吾衛在巡邏。西市兩個東門已開,市吏手裡拿著簿冊檢查登記,番役拿著木杖吆喝著維持秩序。

  延壽坊在西市的東面,與西市一街之隔。門口,坊正也帶著一些坊卒在查驗過所貨物,動作嫻熟麻利。延壽坊設有很多貨棧,而且大多是財力比較雄厚的商戶。這裡的租金比起周圍其他坊要貴一些,這裡是西市的東北方向,在奇門裡東北為艮,為生門,對商人來說,是財門,是求財吉位。

  終於到達長安,陳安寧輕鬆不少。路上雖有少許波折,不過也是虛驚一場,總體上十分順利。長安比陳安寧想像的要繁華熱鬧,還沒有進西市就能感受那種熱鬧氣氛,人流如織,車馬喧囂。

  道路兩旁是右側是西市的高牆,左側是同樣高的坊牆,店鋪都在西市內和坊內,所以更多的熱鬧被圈在高牆內。

  陳安寧沒有跟著商隊去卸貨,他在趙先生的帶領下,來到延壽坊隔壁的一處宅子臨時住下。光德坊與延壽坊相鄰,同在一條街,同在西市的東面。

  這棟宅子是韓順很久以前買下的,修葺後一直沒有住。現在韓順安排給陳安寧臨時居住,小滿和周良也跟著住一起,這樣方便給周良換藥,進行後續的手術。

  陳安寧對周良的救命之恩,在韓順看來跟救他沒有分別。所以無論是路上還是來到長安,陳安寧都是他的座上賓。

  宅子分前後兩院,前院是大廳柴房馬廄雜役房,後院是正房、廂房和廚房,還有一口水井。雖然面積不是很大,能夠容納十幾個人居住沒有問題。

  沒想到第一次來長安,就住上市內繁華地段的大房子,全托商隊的福。

  房子的採光通風都不錯。趙先生介紹說,韓順在長安投資了很多宅子商鋪。他非常有眼光,置宅一看地段,非黃金地段不買;二看品相,品相就複雜了,採光、通風、朝向、風水等等。這種地段品相兼具的宅子才能保值升值。

  宅子平時很少有人住,自然免不了有點灰塵。趙先生命人去叫幾個僕役來清理衛生,然後給各個房間準備床鋪、日常用品,搬進一些油鹽米醋,安排兩個婢女負責洗衣做飯清潔衛生。

  早餐是趙先生命人在外面買來的,羊乳粥、杏酪、羊肉、鹿脯、魚鮓、新鮮時令水果甜瓜,還有煎茶,十分豐盛。

  趙先生還說委屈一下陳安寧,剛剛回長安,倉促之間,只能隨意買點早餐填肚子,讓他見諒。

  吃過早餐之後,趙先生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吩咐小滿照顧好陳安寧,匆匆離去。陳安寧開始思考周良下一步手術的事情。

  周良現在已經術後近兩周,傷口沒有感染跡象,創面新鮮紅潤。但是傷口皮膚回縮造成大面積皮膚缺損,拉攏縫合已經不可能,必須做植皮手術。

  手術時機成熟,不可拖延太久,時間太久容易再次繼發感染。但植皮手術依靠趙先生這一套手術器械完全不行,陳安寧準備自己設計打造手術器械。他希望藉助古代的工藝將前世的基本手術器械複製出來,他認為這是完全可行的。

  歷史記載,唐朝已經可以製做類似鐘錶這樣的精密機械:擒縱器,做一套手術器械應該不難,只是材質達不到前世的要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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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陳安寧認為,如果不考慮材質,只要求形似。現代很多機械,只要將圖紙畫成唐朝工匠能看懂的形式,相信唐朝工匠可以複製出成品,只是手工作業,效率不高,不能量產,至於功能能不能實現,實現多少,暫時不知道。


  陳安寧準備立即著手繪畫手術器械的圖紙,小滿找來黃麻紙和毛筆,陳安寧覺得不滿意。他又不知道從哪裡搞來宣州紙和竹製的硬筆。西市就在對面,購物十分方便,大概他是從西市買來的吧。

  宣州紙品質非常好,比起普通的黃麻紙更白,更光亮,紙質更厚,非常適合作畫。硬筆由細竹管做成,前端削成尖細斜面,斜面中央開有細槽,與現代鋼筆尖端頗有幾分相似,可蘸墨汁書寫。

  他用這些紙筆畫出一套手術器械的圖紙,有手術刀、止血鉗、線剪手術剪、有齒無齒鑷子、大小拉鉤、卵圓鉗、刮匙、取皮刀、向電刀雙擊電凝一般的烙鐵等等,花了整整三四個時辰,趴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終於將這些器械畫出來。因為不能塗改,作畫期間作廢了很多宣州紙,陳安寧很是心疼。

  能夠成功畫出手術器械,這要感謝當年導師的嚴格要求,他要求學生人人必須掌握醫學繪圖。要有沒有這些繪圖基本功,現在就是想畫也只能畫出歪歪扭扭的簡單圖畫,完全達不到讓工匠照圖施工的水平。

  心裡明白,表達出來,能夠實現,每兩個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有時候這道鴻溝無法跨越。

  伏案畫了這麼久,腰酸背痛,陳安寧讓小滿給自己捶背。這小子雖然吃得確實多,但是幹活很聽話,讓他捶背錘半個時辰不喊累,整得像個機器人似的。

  周良將左手指懸吊在胸前,他已經在院子裡找活干,指揮著僕役門整理院子,有時候自己也會用動手,只是使用右手。

  圖紙畫好了,陳安寧將他們用鐵尺全部壓在石桌上晾乾墨跡,以免墨跡被擦散,讓圖畫失真,影響工匠的識別。陳安寧向來做事是十分認真的,他又看了看天氣,晴空萬里,不用擔心下雨將自己的成果毀滅。

  要不是有商隊的兄弟們幫忙,陳安寧現在估計還在為生計發愁,哪能住大宅子還有僕役婢女供使喚。說不定現在還在找工作。至於租房,身上沒錢,只能露宿街頭。按長安晚上宵禁政策,連露宿街頭都沒有機會。

  傍晚時分,趙先生又過來,他帶來很多好吃的,特意給小滿帶了半隻烤羔羊,小滿見到後高興地跳起來。

  周良有傷口,是不能吃羊肉這些發物的。所以,趙先生特意給他準備了單獨的健康餐。按照陳安寧制定的飲食要求,給他帶來一條很大的清蒸鱸魚。

  趙先生吩咐送食的夥計們將飯菜擺到廳屋的桌子上。這是在長安一家有名的酒店訂購的一桌菜,還是熱的。

  大家趁熱吃完飯填飽肚子,陳安寧和趙先生在廳堂聊天。小滿和周良去守著還在晾的圖紙,時間久一點更可靠,萬一那點墨跡未乾整張圖紙全部作廢。

  趙先生說:「郎君,你的叔伯周正安,我明日就托人去打聽。郎君儘管在此休息,不必見外。韓商主宅子眾多,閒著也是閒著。」

  「那就叨擾了。」陳安寧道謝,先將周良的手術做完再說。

  趙先生從帶來的箱子裡拿出一些絹帛銅錢:「郎君初來長安,在隴山又遭遇盜賊,身無分文,老朽這一點小意思,你先拿著防身。郎君跟我不用客氣,有需要隨時吩咐。」

  「那怎麼行。」

  「郎君就當我借予你的,以後再還給我便是。韓商主吩咐,一定要我好好照顧郎君。他初回長安,有很多事情要處理,脫不開身,要向他家的老爺子稟報此次行商經歷,還要將兄弟們安排到各家店鋪,將貨物整理好入庫。新渠竣工在即,這些貨物將是在聖人面前的展品。待商主處理完這些瑣事,商主將親自來拜訪郎君。」

  這些人實在太客氣。只是舉手之勞給周良做手術,也沒有做出多大的貢獻。這一路白吃白喝搭順風車不說。現在又是免費提供房子,還送錢帛。雖然人家口上說是借的,以後再還。那只不過是一句客氣話,照顧自尊心而已。

  你身無分文,沒有任何抵押物,人家憑什麼借錢給你,還不是因為救了周良。比如趙先生,他想跟著學醫。韓順,他想感激對周良的救命之恩。

  陳安寧不是有苦硬吃之人,既然有好條件,自己還是要好好利用。比起自己毫無依仗,單槍匹馬從擺地攤開局,現在明顯舒服順暢很多。

  他見天色已晚,讓小滿將外面晾曬的圖紙拿回來。

  「這圖畫上是何物?」

  趙先生認出了圖畫裡的手術刀和剪刀,其餘一件也不認識。

  「莫非是華西派的刀針器具?」

  陳安寧答道:「對!華西派將醫學粗略分為內外兩科,內科以藥物治療為手段,外科以手術為治療為手段,兩者相得益彰。這就是外科手術器具的圖紙,我想找一個工匠打造這些器械,不知道趙先生能否推薦。」


  陳安寧小心翼翼地收起圖畫。小滿知趣地離開,不打擾主人會客。

  經過這些時日跟著陳安寧學習,趙先生掌握了很多華西派的醫學名詞,比如手術、胃管等等,他能夠聽懂陳安寧的話。

  「明白明白,郎君,找工匠的事情我來做,老朽師兄與梁令瓚算得上有點交情,說梁工是我大唐的第一工匠也不為過,打造了黃道游儀、水運渾天儀等一眾技巧之器。」

  水運渾天儀就是世界最早的擒縱器雛形,而擒縱器便是機械鐘錶的核心技術。

  趙先生真的總是在關鍵時候能夠幫得上忙。

  「不瞞郎君說,老朽因為所學頗雜,總是能夠給長安城裡的朋友解決一些小問題,所以朋友們看得起老朽,這些年積累了不少人脈。現在老朽回長安的消息尚未傳出去,過幾日後,將消息散播出去,陸陸續續會有很多人來找老朽,其中不泛貴族名流。所以郎君在長安要做什麼,跟老朽說一聲,老朽去辦即是。」

  「至於郎君開醫館的事情,老朽一直記在心上。我剛剛一路過來,心中稍有眉目,待韓商主忙完瑣事之後,老朽便讓他去找宅子給郎君做醫館。」

  「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使得。」

  「在長安城裡行醫,郎君放開手腳,哪個敢說郎君半個不字,老朽絕不輕饒。不是誇口,那王准見了老朽,也不敢隨意造次,得叫一聲先生。老朽雖是白身,在長安城裡也是有幾分薄面的。」

  「那好,有空的時候,我想拜訪梁令瓚梁先生,希望他可以幫忙打造這套手術器具。有了這器具我才能給周良做下一步的手術。」

  要讓工匠掌握自己的真實意圖,絕非一張圖紙可以辦到,必須面對面反覆溝通。

  說到周良,陳安寧又想起要給他換藥,正好讓趙先生看看,對著周良的傷口講解下一步的手術方案。

  陳安寧將周良叫上來,打開他的傷口,趙先生皺眉道:「這要多久才能痊癒?」

  紅色的肌肉露在外面,觸目驚心,也不知道陳郎君怎麼處理,以前這種傷口根本沒有辦法,只能等,全看造化。

  「周良兄弟現在皮膚殘缺,你看,將周圍皮膚勉強拉攏縫合已是不可能,我們必須施行補皮之術。」

  補皮之術?清創術還沒有消化吸收,現在又是補皮術,郎君動不動就大手筆。

  「也就是從身體其它部位割取一塊皮移到此處,填補此地的殘缺。這補皮術的難度比起清創術要大很多,技術要求高,所有現有的器具已經無法完成手術,必須打造我華西派的專屬手術器具才行。」

  「將身體之皮從彼處移往此處?」

  在唐朝人眼裡,這簡直不可思議,是神仙之術。

  「對!」

  「如花木果樹的嫁接?」

  「對,相當於人的嫁接,只是技術上比花木果樹更高。」

  「奇哉!妙哉!」

  趙先生可沒有什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之類的觀念。他在醫學上觀念開放,是妥妥的叛逆者,所以才不被師兄所容,師兄弟關係也弄得挺緊張。

  給周良換好藥,兩人又回到廳堂喝茶聊天。

  「郎君的意思,要將這種奇技傳授與我?」

  「當然,只要趙先生有意想學,我願意傾囊相授。」




  趙先生立即站起來,後退一步,要行大禮:「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他說著就要跪下去。

  陳安寧一把扶住他:「我等有言在先,有師徒之實,不行師徒之禮。」

  趙先生改為鞠躬行禮:「為徒必定竭盡所能,不玷污華西派醫術的名聲。」

  這是神仙之術,是華佗的青囊書絕技,他趙無憂何德何能有如此福氣,能夠得到青囊書傳人傳授神仙之術,祖墳怕是冒青煙。

  趙先生一時之間激動心情難以平復。他決定一定為師父找到一處好地段開醫館。絕對不能委屈了師父,委屈華西派的掌門。

  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這補皮之術難度極大,奧秘頗多,學習時日會很長,你以後要好好學習。學成後能達到移花接木之奇效,要是學藝不精則貽害無窮,切要牢記!!!」


  陳安寧端坐在局腳床上,嚴肅認真,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師父……郎君,某一定銘刻於心。」

  趙先生又站起來行禮。

  「要學華西派醫術,必須先研習解剖……」

  陳安寧決定將自己的解剖知識弄一個適用於古代的粗糙簡易版本,以讓趙先生能夠掌握。至於那些什麼細節解剖就算了,他們很難掌握,以後再說。

  古人掌握現代知識,無基礎學科做支撐,學起來會非常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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