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錯。」
林遠山點點頭,話鋒一轉。
「只不過這些說著容易,做起來太難了。」
「北川縣太窮了,養不起所有百姓,根本做不到你追求的目標。」
他不是打擊王龍,說的都是事實。
王龍笑著點點頭,沒有反駁林遠山的話。
「所以才需要工業化,科技進步才能解放生產力,賺更多的錢!」
王昊終於抬起頭,盯著自己兒子看了好半晌,神情複雜得很。
他還想說什麼,林秋棠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
她看向王龍,眼角的細紋微微舒展開來,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驕傲。
「我兒長大了,就讓他試試,就算失敗了也無妨。「
王龍沖母親咧嘴笑了笑,繼續說。
「咱們只需要出地出人,其他方面不需要擔心。」
王龍自信笑著。
無論是機器,技術,還是銷路,露西亞那邊都會解決。
「建廠找人只是第一步,日後我們還會擴大規模,可以賣到其他縣,甚至是省城,全國!」
「出口也不在話下!」
「我們王家眼光要長遠,不能只局限在這一縣之地!」
「等露西亞在艾弗里家族裡頭站住了腳,她也會承我的情,洋人的資源,不用白不用。「
飯桌上安靜了很久。
林遠山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忘了要往嘴邊送。
他盯著王龍,那雙精亮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審視。
他做了十幾年商會會長,打交道的人從省城的富商巨賈到縣裡的販夫走卒。
自認見慣了世面,也自認把這北川縣的一畝三分地看得透透的。
可王龍剛才那番話,像是給他開啟了一扇他從沒留意過的窗戶,窗外是另一片天地。
「出口……」
林遠山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放下酒杯,神色認真起來。
「龍哥兒,你是說,咱們北川縣生產的東西,能賣到洋人的地盤上去?」
「為什麼不能?」王龍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
「洋人的機器織出來的布叫洋布,運到咱們華國來賣,價格比咱們土布貴好幾倍,老百姓還搶著買,為什麼?」
「因為人家機器織出來的布又細又密,花色還多,咱們的土布比不了。」
「那咱們也能用機器織布?「
林遠山眼睛亮了起來。
「那沒什麼競爭力。」
王龍搖頭。
「能做的事多了去了,只要機器到位,技術到位,什麼都能幹。」
「北川縣背靠水路,往西通省城,往東入大江,運輸成本比許多地方都低,這就是天然的優勢。」
王昊終於放下了筷子,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
他盯著王龍,目光複雜。
「你說得倒是熱鬧。」
王昊的聲音沉了下來。
「可是你想過沒有,這事兒要是真做成了,省城那邊會怎麼想?上頭的那些大人物會怎麼想?」
「爹!」
王龍抬起頭,直視著王昊的眼睛,聲音很平靜。
「省城那邊的大人物,如今忙著爭權奪利,沒空管咱們。」
「如今東瀛人對我們虎視眈眈,洋人在各個港口都有自己的租界和勢力範圍。」
「這天下早就四分五裂了,誰還有閒工夫管一個偏僻小縣城裡開了幾間工廠?」
「可萬一……」
王昊還是有些擔心。
「爹,你拼殺了幾十年,什麼時候膽子這么小了?
王龍笑容裡帶著一股子桀驁的痞氣。
「咱們手裡有兵,有槍,以後更有老百姓撐腰,誰來都不怕!」
「再說了!」
王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年頭誰手裡有東西,誰就是爺。」
「省城那些大人物,他們的糧、他們的布、他們日用的一切,不都是從下面搜刮上來的?」
「等咱們北川縣能自己生產東西了,周邊幾個縣甚至省城都得來跟咱們買,到時候誰求著誰還不一定呢。」
王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一口乾了,酒液順著喉嚨灼燒下去,那股子熱意直衝腦門。
他重重地把酒杯墩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
王昊的眼底翻湧著一團火焰!
他在北川縣當了二十年警察局長,從一個小捕快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什麼風浪沒見過?
可說到底,他心裡也清楚,自己這輩子的格局也就局限在這一縣之地了。
他能守住北川縣,但他沒想過要把王家的地盤往外擴。
他骨子裡求的是一個「穩「字。
可王龍今天這番話,讓他心裡那把已經熄了多年的火,忽然又竄了起來。
「老子當年當捕快的時候,才十九歲,跟你現在差不多大。」
王昊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目光空洞,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我就在想,有朝一日,我王昊要是不用再看人臉色過日子,那該多好。」
「後來我娶了你娘,有了你,有了如今這一攤子家業,我就想著,夠了,知足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王龍臉上。
「可你今天告訴老子,還不夠!」
王龍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自己父親。
王昊笑了一聲。
「行!你既然有這份心,老子就陪你瘋一把!」
「不就是建廠嗎?地皮有的是,人手也有的是,你要什麼老子給你什麼!」
「你爹說得對。「
林遠山也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站起身,走到王龍身邊,拍了拍外甥的肩膀。
「舅舅幹了這麼多年商會會長,說實話,也就是替你們王家看攤子,沒什麼大志向。」
「可你今天這番話,把舅舅心裡那點念想也給勾出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秋棠,笑了笑。
「姐,你生了個好兒子。「
林秋棠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方帕子,目光柔和地落在王龍身上。
她聽了林遠山的話,嘴角微微彎起來,可眼底卻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生的兒子當然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滿是驕傲。
「可我不管你們什麼大事業大志向,娘就一句話……」
她伸手握住王龍的手,手指微微收緊。
「別把自己累壞了。」
王龍心頭一熱,咧嘴笑得沒心沒肺。
「娘,您放心,你兒子身體好著呢,累不壞。「
林秋棠瞪了他一眼,眼角卻彎著。
「你就嘴貧。「
飯桌上的氣氛徹底鬆快下來。
王昊又給自己倒了杯酒,跟林遠山碰了一個,兩人臉上都帶著許久不曾有過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