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著受傷的左臂,渾身都在發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目光里翻湧著一種被連續羞辱之後徹底燃燒起來的瘋狂。
\"我一定親手殺了你!我要親手砍下你的頭!我要把北川縣燒成一片白地!\"
前方,被手榴彈炸得七零八落的隊伍正在重新整隊。
有人蹲在路邊檢查傷員,有人在往外搬埋在土坑裡的吉普車,有人在罵罵咧咧地清點彈藥損失。
陸文軒推開自己這邊的車門,一瘸一拐地走到前方,對著那些正在重整隊形計程車兵吼了一嗓子。
\"繼續前進!不許停!他們就是在嚇唬我們!他們沒多少人!\"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狠勁兒,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今天打不到北川縣,我就不回去了!\"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比方才緊湊了一些,行軍的步伐也快了幾分。
暮色徹底沉下來的時候,遠處北川縣城的輪廓已經在視野中變得清晰可辨。
陸敬堂坐在另一輛車的后座里,隔著車窗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縣城輪廓,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伸手輕輕叩了叩膝蓋。
\"文軒那輛車,還好?\"
司機低聲道。
\"陸少爺擦傷了一點,不打緊。\"
陸敬堂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落在那片輪廓上,聲音淡淡的。
\"讓前頭的人走快些,別給北川縣太多準備的時間。\"
第二天一早,天色剛亮,北川縣城牆上的哨兵就看見遠處的土路上再次揚起了煙塵。
這回比昨天更濃、更近,黑壓壓的隊伍沿著土路蜿蜒而來,前鋒已經推進到距離縣城不到二里的地方,停下腳步,開始整佇列陣。
城牆上,王龍已經站在那裡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衣領扣得整整齊齊,手裡沒有拿武器,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片正在集結的陣勢,神色平靜得像是站在自家院子裡看風景。
身後,虎子、李大柱、劉三兒、老周、趙大河……一張張被海風和日頭打磨過的面孔依次排開。
再往後,是北川縣臨時集結起來的所有能戰之人,有校場上練了兩個月的兵,有碼頭上扛包修堤的工人,有學堂里剛學會寫自己名字的年輕後生,有縣城裡放下算盤拿起鐵鍬的商戶夥計。
他們站在城牆上、站在城門兩側的掩體後面、站在臨時壘起的沙袋工事裡面,手裡攥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有漢陽造,有三八大蓋,有獵槍,有鐵鍬。
但每一雙眼睛都望著同一個方向,裡面燃著同一種東西。
王龍沒有回頭看他們,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他後背上的溫度,篤定而熾熱。
前方,黑壓壓的隊伍已經停在了距離城門不到一里地的位置,開始列陣。
前排是扛著步槍計程車兵,中間架著兩挺輕機槍,後排是端著駁殼槍的護衛,再往後是幾輛拉著彈藥和輜重的馬車。
陸敬堂從一輛黑色轎車裡走下來,整了整長衫的衣領,往前走了幾步,站定。
他身後跟著幾個穿西裝的商會核心成員,陸文軒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跟在旁邊。
陸敬堂抬頭望向城牆上那個年輕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算高,卻因為清晨的空氣格外清透而傳得極遠。
\"王龍,你年紀輕輕,能做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惜才\"意味。
\"我陸敬堂在省城商會經營了幾十年,見過不少有本事的年輕人,你算是其中出挑的一個。」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把北川縣的管理權交出來,生產線和碼頭生意讓商會接盤,我給你留一條活路,保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他環顧了一圈四周那些正望著他的百姓,聲音裡帶著嘲諷與不屑。
\"你把這些賤民養肥了有什麼用?他們懂什麼?你把錢分給他們,他們只會拿去喝酒賭錢,根本不知道如何經營。\"
\"有錢大家一起賺,何必分給這些泥腿子?\"
城牆上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圍在王龍身邊的那些人,紛紛攥緊了手裡的武器,眼中憤怒的火焰幾乎噴薄而出。
趙大河蹲在城垛後面,攥著槍托的手指節泛白,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他娘的……他說誰是賤民?\"
劉三兒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但握著鐵鍬柄的手已經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虎子站在王龍身側,胸膛起伏了一下,目光沉得像兩塊鐵,沒有開口,但握著短槍的手已經無聲地撥開了保險。
陸文軒一瘸一拐地往前又走了兩步,指著城牆上王龍的身影破口大罵。
\"王龍!你算什麼東西?!你不過是個仗著洋女人撐腰的土包子!現在給你機會你不珍惜,等我們把城打下來,我要你跪著求我饒你一命!\"
他罵得唾沫橫飛,左臂上的繃帶在晨光中格外扎眼,那張因為憤怒和嫉妒而扭曲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痛快。
就在他罵得最起勁的時候,露西亞從城牆內側的台階上走了上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厚呢外套,淺金色的頭髮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灰藍色的眸子淡漠地掃了一眼下方那個正在歇斯底里叫囂的身影。
然後走到王龍身邊站定,伸手輕輕理了理王龍被晨風吹亂的衣領,偏過頭來對他說了一句,嗓音低柔。
\"看夠了嗎?看夠了就早點打完,我還沒吃早飯。\"
城牆下方,陸文軒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瞪著眼睛看著城牆上那個墨綠色的身影,看著她站在王龍身邊那副自然而然的親暱姿態,那張扭曲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卡在喉嚨里,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含混的嘶吼。
\"露西亞小姐!你是艾弗里家族的人!你怎麼能跟這種人站在一起!\"
他話音未落,蘇菲也端著相機從城牆內側的台階上走了上來。
她在王龍另一側站定,端起相機對焦,拍了一張,然後放下相機,看了一眼下方那個氣急敗壞的身影,聲音不高不低地飄下去。
\"陸先生,你的形象不太適合上鏡,建議你收斂一些。\"
陸文軒整個人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著城牆上那一幕,目光在王龍兩側那兩道身影上來回掃了兩遍,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陸敬堂的臉色也微微變了一下。
他眯起眼,目光越過王龍,在露西亞和蘇菲身上各自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王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心裡開始快速地權衡起來,法蘭西記者,日不落帝國艾弗里家族的大小姐,這兩個人如果真在北川縣出了什麼事,引發的國際影響不是他能承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