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無人注意到的角度,李澈卻清晰地捕捉到,明王那隻搭在安王手腕上的手,其拇指,正以一種極其隱蔽而又專業的手法,不著痕跡地,搭在了安王脈搏的「寸口」之上。
明王在…在為安王…診脈!
李澈的心中,瞬間警鈴大作!
這位明王,不僅心機深沉,竟還懂得醫理!
安王這套從自己這裡「抄襲」來的拙劣演技,怕是……要穿幫了!
果不其然,在手指觸碰到安王那沉穩有力,沒有絲毫紊亂的脈搏時,明王那雙充滿「關切」的眸子深處,飛快地閃過了一抹冰冷的,瞭然於胸的譏諷。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的變化。
他依舊是那個為弟弟的身體而憂心忡忡的好哥哥。他甚至親自掐住安王的人中,輕輕地呼喚著他的名字,演技之精湛,足以讓李澈這個「原創者」都自愧不如。
很快,安王府的醫師和明王自帶的隨行醫師都匆匆趕到。
經過一番「會診」,得出的結論自然是與上次李澈醉倒時如出一轍:「安王殿下並無大礙,只是……只是不勝酒力,加之與明王殿下久別重逢,心中激盪,一時氣血上涌,這才……睡著了。」
聽到這個結論,在場的賓客們,臉上的表情都變得極為古怪。
這兄弟倆……還真是親兄弟啊!
一個作出千古絕唱,激動得睡著了。
一個見到久別兄長,高興得也睡著了。
這算什麼?算「睡仙」傳承嗎?
明王聽完醫師的診斷,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放心了」的笑容。他親自指揮著下人,將安王小心翼翼地抬到偏殿的軟榻上休息,又為其蓋上錦被,每一個細節都做得無懈可擊,彰顯著他作為兄長的無微不至。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到宴席上,對著滿座賓客,舉起了酒杯,臉上帶著一絲歉意與苦笑。
「讓諸位見笑了。我這四弟,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性情中人,不善飲酒,卻又偏偏貪杯。今日他雖是失態了,但這份兄弟之情,為兄……心中甚暖。這一杯,為兄代他,敬諸位!」
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既為安王打了圓場,又再次強調了自己「仁厚長兄」的形象,引來了滿堂的讚譽。
一場暗流洶湧的試探,就這麼被兩位影帝,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給「演」了過去。
……
明王回京後的日子,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沒有像眾人想像的那樣,立刻開始拉攏朝臣,介入政務,或是對那個空懸已久的儲君之位,表現出任何一絲一毫的興趣。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只是回京述職的閒散王爺。
每日裡,他不是進宮向父皇請安,就是去拜訪幾位早已致仕,在家頤養天年的宗室長輩,聽他們講講陳年舊事,下下棋,品品茶,將一個謙遜孝順的皇子形象,做得十足。
偶爾,他也會去國子監,與那些當世大儒們坐而論道,探討經義。或是去拜訪京中幾位最負盛名的書畫大家,虛心求教,不恥下問。
他從不談論國事,也從不結交任何在職的實權官員。
他就像一陣和煦的春風,悄無聲息地吹拂過京城那潭本已渾濁的水面,非但沒有激起半點波瀾,反而給這潭死水,帶來了一股清新的,令人舒適的儒雅之氣。
「明王殿下,真乃我皇室之楷模,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是啊!與那隻知奢靡享樂的安王,簡直是雲泥之別!」
京城內外的輿論,在有心人的引導下,開始漸漸地偏向了這位新回京的皇子。
甚至,他還特意從自己帶來的禮物中,精心挑選了一批來自他封地明州,據說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壽奇效的珍稀藥材,親自送到了安王府。
美其名曰:「見四弟那日飲酒傷身,為兄心中甚是擔憂,特尋來一些滋補之物,望四弟好生調養。」
這番操作,再次將他那「兄友弟恭」的仁厚形象,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安王府,靜思樓。
李澈看著王德呈上來的,關於明王這幾日所有動向的詳細線報,眉頭漸漸地皺了起來。
安王則坐在一旁,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憂慮。
「先生,你看出來了嗎?」安王的聲音,有些乾澀,「我這位三皇兄,手段實在是……高明。」
「確實高明。」李澈點了點頭,伸手從那疊厚厚的線報中,抽出了幾張,在桌上一字排開。
「王爺請看,這是明王昨日拜訪過的人員名單。致仕的吏部尚書張閣老,當今陛下的恩師,桃李滿天下,在文官集團中擁有巨大的隱性影響力。這位張閣老,三年前曾因您在『城南水利』一事上,與他門生政見不合,而對您頗有微詞。」
他又拿起另一張。
「這位,是前任的宗正寺卿,趙老王爺。掌管皇室宗族事務數十年,在宗親中的威望,無人能及。而這位老王爺的嫡孫,去年曾因與您在『醉仙樓』爭奪一名歌姬,而被您的護衛打斷了腿。雖然您事後賠了重禮,但他心中,想必對您一直懷恨在心。」
李澈將最後幾張線報一一鋪開,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
「還有這幾位,不是與您有過小摩擦的中立派,就是與太子一系走得過近,但又算不上核心的官員。我這位三皇兄,他看似誰都不得罪,實則……他拜訪的每一個人,都像是一根根經過精心挑選的針,精準地扎在了您的軟肋上。」
「他這是在挖您的牆角,在孤立您!」
安王聞言,臉色愈發地難看。他何嘗看不出這一點?只是,明王的做法,實在是太過高明。
他拜訪的,都是些「合情合理」的人,要麼是德高望重的長輩,要麼是學識淵博的名士。你根本抓不到他任何結黨營私的把柄。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獵手,耐心地,一點一點地,收緊著包圍圈,卻又不發出任何聲音,不驚動自己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