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在運河上便悄然出現了一條行船。
行船之上的護衛,彰顯了行船主人身份的不凡,駛出運河的第一站,便是通州。
所謂通州者,南北各一,正所謂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南通與大都通縣,分別為大運河的起止點。
不過運河在駛出運河之後,行船也沒有在通縣靠岸,相反則是在水師朦撞的接引下,逕自由秦淮河駛入金陵。
只因為船上之人,正是大明敕封的第一位衍聖公,也是孔仲尼第五十四代孫,孔希學。
其實這兩代的衍聖公,並非其餘孔家人那般,自幼錦衣玉食。
尤其是孔希學之父,孔思晦。
起初之時,孔思晦並非元廷欽定的衍聖公,宋金幾朝對孔家賞賜頗豐,家中不缺錢,甚至爵位都不在乎讓也便讓了。
但是蒙元可就沒那麼好的脾氣了。
在忽必烈死後,後世之君不僅對孔家沒有那麼優渥,甚至還收回了不少孔家的祭田。
原本衣食無憂的孔家,瞬間從天堂掉了下來。
連孔思晦年幼之時,都要自己耕田養活自己,返璞歸真了屬於是。
孔家人也難免爭奪起了爵位。
眼看著家醜越鬧越大,直至最終,孔氏族人最終商議決定,將最根紅苗正,但已經淪落到,自耕農的孔思晦,扶上了衍聖公的位置。
而當時,已然長大成人的孔希學,自然也沒少受到影響,在史書也留下了一句,文詞欠雅的評價。
以當時孔家的地位,孔希學的身份。
能被評上一個文詞欠雅,可想而知,孔希學說話應該確實是欠雅了億點點,起碼是有一點含娘量的。
當洪武元年,朱元璋第一次見到孔希學時,在驚訝之餘,心中可能也油然而生了一股惺惺相惜的感覺。巧了。
你家裡是種地的,咱家也是種地的!
那咱倆以後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了!
興奮的朱元璋,甚至都沒有問前元宋金之時,孔家是什麼待遇,直接降旨,加一檔!
宋金元三朝,是怎麼對孔家的,大明以此為基礎,直接提高一檔!
雖然孔希學每年都在極力的隱藏自己的「才學」。
坐著船大搖大擺的孔希學,端著酒杯,眉頭緊蹙的盯著遠處的繁華的秦淮河,心中卻著實的不是滋味。
翻開孔家族譜,幾乎歷代衍聖公,都會寫上那麼一兩本書著書立說,只有自己跟自己老爹,是一本書都沒寫過。
別人抬舉自己,說自己是好學,但是孔希學自己能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嗎?
前元時,元順帝曾經數次授官於孔希學,孔希學時一次都沒有去就任,這倒是沒有牽扯到什麼大義的事情,壓根就沒到需要牽扯大義的地步。
主要是孔希學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
朱元璋召孔希學來朝時,孔希學也是稱病不朝。
這每年一次的朝見,早就被孔希學給當成了渡劫。
每次入朝,孔希學只能在見朱元璋之前,悄悄的把李善長、劉伯溫等人依次拜訪一遍。
旁敲側擊的問一下朝中的風向,而後才敢入朝面聖。
良久之後,一個小廝在房間外輕聲道:「老爺,到了。」
孔希學深吸了一口氣,終究還是到了!
這已經是孔希學,第十次來京城,覲見朱元璋了,也大概摸清楚了朝中的套路。
為了不讓李善長跟劉伯溫這些人,看穿自己的底細,孔希學每次拜訪,也都嚴謹的遵循,少說多問,多看多聽的態度,凡事就是啊對對對。
起碼能讓人摸不到自己的底細。
不到半個時辰之後,在韓國公府的後院,悄然出現了一個,身穿儒衫的人,正端坐在韓國公李善長的面前。
只不過李善長明顯對眼前的這個人,不怎麼感冒。
「敢問韓國公,最近朝中可有變數?」
說罷,孔希學便聚精會神的看向了李善長。
等待著從李善長的嘴裡,聽到什麼自己能夠用上的東西。
李善長端起茶杯,一本正經的咂舌道:「老朽也不知道......」
孔希學險些一口老血吐出來,本能的便想來上一波口腔體操。
怎奈何這裡不是孔府,最終孔希學只能將到嘴邊的優美語言,給咽了下去。
原因無他,李善長也不是傻子,李琪已經入雞鳴山學堂學習很久了。
任以虛講的課,李善長也知道些大致內容。
連朱元璋都已經看開了,更何況是自己呢?
至於孔家,只要大明的下一任天子是朱元璋五嫡子中的一個,孔家就定然會被廢黜。
在李善長的心裡,孔家已非昨日之孔家,現在的李善長只想離孔家遠一點。
提點你?
做夢!
至於劉伯溫那邊,看的就更乾脆了。
別說是任以虛了,就是沒任以虛的時候,劉伯溫就已經看穿了,孔希學的肚子裡,沒多少真才實學,平日裡寡言少語,也不過就是怕漏了餡罷了。
今年有了任以虛之後,孔希學直接吃了一個閉門羹。
誠意伯府的家丁直接告訴孔希學,依照禮制,衍聖公應該先去見朱元璋。
劉伯溫不敢在天子之前見衍聖公,直接將孔希學給堵在了門外!
這下孔希學慌了,這隻過了一年的時間,京城的人,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人心不古啊!
莫不是自己先前已經露餡了?
就是露餡了,那自己高低也是大明朝廷,正經冊封的衍聖公啊!
你們怎麼能這麼對我啊!
最終,孔希學終究是想起了呂本。
呂家當年都沒有瞧不起自己的老爹,現如今應當也不會瞧不起自己。
想到這裡,孔希學幾乎毫不猶豫的,便朝著呂家的方向走去。
在呂家門外把守的錦衣衛,在見到孔希學的那一剎,心情其實是挺複雜的。
若是旁人,錦衣衛趕也就趕了,但是這位可不一樣。
這位是衍聖公,整個大明除了朱家,也就是孔家了,而且這天下是,鐵打的孔家,流水的朱家。
回過神來,再打量打量孔希學,到底是聖裔啊!
連我們這些錦衣衛都不正眼瞧,直接讓人進去通稟!
殊不知孔希學壓根就沒仔細想。
畢竟人家呂本也是天子的姻親,朱元璋心情好,派幾百個錦衣衛「保護」一下怎麼了?
而且也確實是「保護」。
畢竟朱元璋只是讓錦衣衛盯好了呂本,不讓呂本沒事出去亂跑。
但是朱元璋可從來沒說過,不讓別人來拜訪呂本啊!
別人只是看到了錦衣衛站在門口,都不敢來了而已!
更何況還是衍聖公這樣的咖位。
經歷了一番心理鬥爭之後,孔希學還是被人直接放了進去。
殊不知,此時的呂本,早就已經在家中恭候多時了。
這是這幾天來,唯一一個能進孔家的外人啊!
在見到孔希學的那一剎,呂本的臉上笑的褶子都快出來了。
「下官呂本拜見聖公。」
孔希學微微頷首,逕自便坐在了廳堂之中。
「呂大人,我此番進京,似乎察覺到了今年跟往年似乎有些不一樣,怎麼京城裡的大人們,都變化這麼大?」
說罷,孔希學便小心翼翼的閉上了嘴,靜靜的坐在一旁聽了起來。
呂本聞言,登時便開啟了話匣子一般,慷慨激昂的扛著孔希學講了起來。
「實不相瞞,去年陛下便不知從何處找來了一個妖人,日日夜夜蠱惑聖聽,屆時拔茅連茹,聖教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