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之中有販夫走卒,亦有佃戶貧農,有勛貴家僕,也有酒樓夥計。
他們的家鄉來自四面八方,不影響他們齊聚紫禁城外。
他們的口音大相逕庭,但是「變法」兩個字分外清晰!
倘若他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是共通的,那個想法一定是想要更好的生活!
干清宮中,方才還在盛怒之中的朱元璋,也被這一聲聲的「變法」所驚醒。
朱元璋跟朱標兩人,茫然的從干清宮前的台階上站了起來,聽著四面八方高呼「變法」的聲音。
朱元璋一臉迷茫的連聲問道:「何人高呼?」
「何人高呼?」
此時,殿前司指揮使激動的從遠處跑來。
朱元璋當即便高聲問道:「是何人高呼?」
殿前司指揮使脫口而出道:「上位,是百姓,是金陵的百姓!」
朱元璋彷佛是丟了魂一般,將自己手中的奏章跟劍,頹然的丟到地上,逕自便朝著紫禁城的宮城上跑去。
上一次,朱元璋見到如此多的百姓高呼時,還是金陵光復之時。
寒風吹不散十二月黨人的傲骨,烈日更驅散不了金陵百姓心中的希望。
正是正午時分。
方才還來勢洶洶的書生們,已然被眼前的百姓給震在了原地。
直到這個時候,這些士大夫們才猛地發現,曾經被他們牢牢的攥在手裡的道德制高點,已然不知道何時被朱元璋給奪去了。
因為他們平日裡掛在嘴上的愛民如子是假的,但是朱元璋的變法,是玩真的!
自祖龍一掃六合,諸侯西來以來。
歷朝的開國天子,只有朱元璋真正的見過,什麼才叫做真正的民心所向!
得國之正,莫過於明!
十年前,百姓們相信朱元璋能夠帶著他們驅逐韃虜。
十年後,百姓們同樣願意相信,朱元璋的變法,能夠真正讓他們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這是戰與火中錘鍊出來的信任!
直到這個時候,在朱元璋的身邊不遠處,一名守城的禁衛,忍不住跟著城牆外的百姓高呼了起來。
「大明萬歲!陛下萬歲!」
「變......法......」
那禁衛喊了一半才發現偌大的宮城之上,只有自己一人在高呼。
而此時,城牆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然看向了他,那禁衛也不由得低下了頭。
還沒等那禁衛抬起頭來,高聳的城牆上,也爆發出了跟百姓同樣的呼聲。
他們雖是宮中宿衛,但他們同樣也是百姓!
他們的父母妻兒,就在城外!
朱元璋父子二人跟身後的一眾小太監,震驚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直到這一刻,朱元璋才意識到,自己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大明朝廷,在天下萬民的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終有一天,天下萬民會徹底的醒來。
等到那個時候,所有帝王將相幻想的,萬世不拔之基,都會徹底的變成泡沫。
在此之前,朱元璋的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當年的明軍何以無堅不破?
多少堅城,多少天塹,那麼強大的蒙元鐵騎,為何會在明軍的手下,那麼的不堪一擊。
坐擁上百萬匹戰馬的元順帝,連步卒都能配馬的元順帝,為何頭也不回的逃回草原?
在今日之前,朱元璋以為那是自己天命所歸的緣故,故而無堅不摧。
但是今天,朱元璋醒了,知道了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含義。
天命所歸的從來不是自己,而是天下萬民!
縱然當年在鄱陽湖大戰之中,獲勝的是陳友諒。
陳友諒的百萬大軍,同樣可以橫掃草原大漠。
因為天下的百姓,需要的是一個漢人皇帝,而不是他朱元璋。
而任以虛教給朱元璋的,才是真正讓天下百姓,需要他朱元璋這個皇帝的東西。
大明之基業,非自建元洪武始。
自朱元璋宣布變法的那一刻,大明的生命才真正的拉開序幕!
直到宮城之外,萬民呼聲漸熄,朱元璋端立城牆之上,目光死死的盯著腳下的這些書生。
一個低沉的聲音,頃刻之間便迴蕩在了宮門外的廣場之上。
「如果你們是為了孔孟之道而來,咱可以告訴你們,咱從沒有說過要廢黜孔孟之道!」
「如果你們是為了程朱理學而來,咱同樣也可以告訴你們,程朱理學,咱是廢定了!」
「同樣,這個法,咱也變定了!」
「咱就是要讓我大明的百姓衣食無憂,讓咱大明的娃娃,人人都有書讀!」
「咱就是要讓我大明,皆有所養!」
「自己即日起,誰反對變法,誰便是與咱朱家作對!」
「便是與大明朝廷作對!」
「便是與天下萬民作對!」
朱元璋的聲音清晰的傳到了,靠近宮城的每一個人的耳中。
還沒等那些書生回過神來,身後的百姓,便齊刷刷的跪倒在地,齊聲高呼道:「大明天子萬歲萬萬歲!」
「大明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聽著萬民山呼萬歲的聲音,卻彷佛是置身洪武元年鐘山誓師那一刻。
那日,金陵萬人空巷!
那日,金陵的百姓也是如此!
所有的百姓,全都在雞鳴山腳下,望著站在朱元璋跟徐達、常遇春以及朱元璋身後的二十五萬大軍!
縱然是時隔多年,朱元璋也時常在夢中夢到那日的情景。
全城的百姓,像是在送自家的兒子一般,將這二十五萬大軍,送過了長江。
一路上,這家塞兩個餅子,那家塞兩個果子。
每一個士兵在過江之後,手裡都抓滿了金陵百姓塞給他們的東西,或是吃食,或是過冬的寒衣。
這些東西,在今日的大明,一文不值。
但朱元璋仍舊記得,自己有一次去京營之中犒賞三軍。
路過營帳之中時,看到一個千戶,小心翼翼的將一件棉服,宛若珍寶一般,掛在營房之中。
朱元璋認得,那就是當時金陵的百姓,送給北伐將士在草原禦寒的棉衣!
那一年,這二十五萬人里,有數萬人,就為了這幾個餅,幾個果子,在戰場之上死戰不退。
除此之外,又有數萬人因此落下了終身殘疾。
縱然是身後已然沒有了袍澤,他們也仍舊死死的堅守在戰場上。
因為他們怕打了敗仗,沒有臉面回金陵,他們怕辜負了這一路上的百姓!
他們怕這次北伐,就因為他們自己貪生怕死,而後像當年的劉寄奴北伐那般,功虧一簣!
也正是因為如此,在太原城下,縱然是天下第一奇男子王保保,縱然是占盡了天時地利,逼得徐達不得不在城外,跟蒙元鐵騎,進行蒙元最擅長的,騎兵野戰。
明軍依舊能夠打得王保保的全家,僅靠一根木頭渡過黃河。
時人遂言,前有達摩一葦渡江,後有保保一木渡河。
百姓們僅用一個餅,一個果子,就換來了這麼多男兒拼死力戰。
因為那不僅僅是一個餅,一個果子,而是這些將士們生於斯,長於斯的這片土地!
凡國遇大事,男,必在祀與戎。
即泯軀祭國,瑟骨成丘,溢而江河。
亦不可辱國之土,喪國之疆!
金陵城下的書生們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現在他們不敢在開口。
因為在這之前,他們之所以敢那般行事,就是因為他們知道,這天下的萬民只能聽見他們的話。
他們是天子溝通百姓的唯一渠道,因此他們有把握逼朱元璋退讓。
但是現在,他們充其量只不過就是,八千個識字的百姓。
他們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跳出來跟大明的百姓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