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臉疑惑的看著任以虛問道:「先生,您說的安置是啥意思?」
任以虛聞言笑道:「自然是讓他們自食其力啊,不然的話,難道要繼續讓他們這麼無所事事下去嗎?」
朱元璋震驚的看著任以虛問道:「可是如此一來,這法豈不是白變了?」
在朱元璋的認知里,學四書五經就是要進官場的。
不料任以虛卻不由的搖了搖頭道:「老爺子,您想多了,說是要給他們找到出路,又不是說要讓他們去做以前的事情,只要能給他們找到,能夠自食其力的事情去做便是了。」
聽到任以虛的話,朱元璋登時便陷入了沉默。
在朱元璋身旁的趙凱,也不由得看了一眼朱元璋。
這幫儒生,除了當官,還能幹嘛啊!
他們要是真的但凡能幹點別的事,哪裡還會有人說什麼,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朱元璋哭喪著臉看著任以虛問道:「任先生,您這不是為難咱嗎......這儒生能幹嘛啊?」
任以虛隨口道:「老爺子,這些儒生就是算是再沒用,那也是讀書識字的人,用處可大了去了。」
對於閉塞在山村裡的村子來說,這些可以識文斷學書生,絕對算得上是「稀缺資源」。
「像是歷史上,為害明清兩朝的胥吏之害,就是靠著識字率的提升壓下去的。」
所謂的胥吏,其實就是那些衙門裡的吏員。
朱元璋的臉色陡然一變,脫口而出道。:「咱......咱大明太祖朱元璋,不是下令,娼優皂吏永為賤籍...」
自從朱元璋開國以來,就直接將胥吏的地位貶入賤業,就是因為朱元璋深知,在元末之時,這看更有多可怕。
有時候,元庭其實只是想在每家徵稅銀五錢,等到胥吏們去執行的時候,這筆銀子就會稀里糊塗的變成十五兩,二十兩。
這裡面各級官吏雖然都加了一點,但是真正拿的最多的,其實是這些真正去百姓家裡徵稅的胥吏。
這也是朱元璋要將胥吏打入賤籍的最根本原因。
在明以前,胥吏說官不官,但是手中的權力,卻不亞於一些地方父母官。
其中更有甚者,長期把持一地吏員更替,如果恰逢大事,這些世代為吏的大族,甚至有機會乘風而起,從而徹底擺脫吏員身份,徹底成為官員。
因此在大明開國之後,朱元璋以雷霆之勢,將胥吏打入賤籍,而且胥吏之後,五代之內不得科舉。
也正是在明朝之後,才徹底的將官跟吏,明顯的區分開來。
任以虛在一旁不由的長嘆了口氣悠悠的說道:「朱元璋確實是已然絞盡腦汁的,在打壓胥吏了。」
「但是受限於其本身的歷史局限性,朱元璋的所有手段,其實只能治標,完全做不到治本的作用。」
在一旁的趙凱整個人都愣住了,這話是你一個年輕人隨口就能說的嗎!
朱元璋更是滿臉的不敢置信,自己對付不了士族清流也就算了,怎麼連這麼一個小小的胥吏都沒有解決?
「任先生,您沒搞錯?他們都被打成賤籍了啊!」朱元璋的心裡是真的有點沒底氣了。
任以虛在一旁點了點頭淡然道:「確實是被打入賤籍了,朱元璋也確實是第一個對胥吏下手的皇帝。」
「但是這些打入賤籍,後代不得科舉這樣的事情,其實根本無法治本。」
「只能是提高了胥吏謀財的成本。」
「朱元璋沒有想過,他在徹底的斷了這些胥吏的上進之路之後,將會發生什麼。」
朱元璋聞言不由得一愣,一臉疑惑的看著任以虛:「會發生啥?咱都把他們能坐大的路,都給堵死了。」
在一旁的趙凱脫口而出道:「他們會變本加厲!」
朱元璋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不悅:「他們敢......」
還沒說完,朱元璋便意識到了什麼。
一旦成為了胥吏,就等於是整個家族的希望都會泯滅。
絕大部分的胥吏,一旦成為胥吏,那麼他們整個家族,就世世代代的,在公門之中,當那個,拿著水火無情棍的胥吏了。
既然考不了科舉,那麼他們便會更加絞盡腦汁的,在各大衙門裡,盤根錯節起來。
甚至各家之前,由於同病相憐,且為尋常百姓所排斥,胥吏之間勢必會出現相互通婚。
朱元璋的政策,甚至在相當一定程度上,是在逼迫胥吏們抱團。
最多只需要三代人,同一個衙門裡的胥吏,就會變成,互為姻親的胥吏的天下!
屆時,手中握有不亞於地方父母官權力的胥吏們,由於無法晉升,所有的精力,都會放在為自家謀取私財上。
而且等到三代天子之後,屆時的大明天子,勢必對於各衙門的掌控力,遠不如朱元璋。
真的到了那個時候,這各個衙門,怕是都真的要這些胥吏世家,給控制起來了。
朱元璋的面色逐漸的陰沉了下來,又是一股自己極力打壓的勢力!
所謂的胥吏,其實也是被逼出來的。
朱元璋原本以為,自己只需要在律法上,將所有的禁錮全都拉到極致,就可以輕鬆的將這些人,控制在朝廷的掌控之下。
當初對商人是如此,現在的胥吏,還有大明的藩王,都是如此。
但是朱元璋明顯的忘了機,有四個字叫做「物極必反」!
商人哄抬物價,那是因為商人逐利的天性。
胥吏也只是因為上進之路,被盡數堵死,只得選擇利用手中的權利牟利。
無論是商人還是胥吏,他們的追求都是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
朱元璋將他們的路用律法堵死,他們就一定會找到辦法,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至於歷朝歷代,宗室之後,破敗不堪的,甚至去織席販履,根本原因,也壓根就不是歷代,對宗室優待不足,而是歷代宗室,由於錦衣玉食,逐漸廢物化。
這些,才是問題的根本!
不去處理問題的根本,而是用治標的方法解決問題,這些問題,定然在有一天,會強大到,掙脫束縛的程度,而後徹底將決策者反噬!
後世諸多史書之上,並沒有記載明清兩朝的胥吏之害。
但是實際上明清兩朝的胥吏之害,遠超後世人的想像。
像是監守自盜、依仗豪強、欺壓百姓這樣的事情,不過是尋常操作。
這些世代把持各大衙門的胥吏,甚至有挾制主官的能力,直至清代,縱然是皇帝得知了這些事情,也不敢對胥吏有什麼大動作。
因為整個帶清朝廷,就是建立在一個又一個,這樣的胥吏上面的。
若是真的驟然間對胥吏下手,勢必會導致天下大亂。
只是說了一句「本朝與胥吏共天下」的感慨之後,最終只得是輕輕舉起,輕輕放下。
因為嘉靖知道,自己即便是真的下一道這樣的命令,這道聖旨,也一定會經過各級胥吏的手,層層刪改之後,徹底變味。
小院之中,任以虛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老爺子,其實胥吏的最根本問題,其實並不在於胥吏本身,亦或者是皇權如何,云云。」
任以虛話音剛落,朱元璋跟趙凱兩人對視一眼。
「老爺子,胥吏之害,其實不過就是王朝周期的一個次生災害。」
「只不過是紅薯傳入中原之後,將這個次生災害給放大了而已。」
「其本質上是自然經濟下的封建王朝,對人口的管理上限。」
「尤其是清代,土豆這些東西傳入之後,中原的百姓,第一次達到了一個,恐怖到令人膽寒的數量。」
「加上而後的土地兼併,以及軍機處的設立,清代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已經達到封建王朝的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