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黃湜氣憤的是,自己是分宜人,無法在金陵入吏!
等到自己趕回分宜的時候,恐怕好的職位,都已然被瓜分殆盡了。
自己現在縱然是回去,也只能去分宜大牢里,當個書吏了!
因此這才有了開頭的一幕。
聽到齊德竟然有辦法讓自己在金陵入吏籍,黃湜登時便來了精神。
「不知齊兄方才所說的與某同去,可是說笑?!」
齊德正了正衣冠,朗聲道:「方才我觀黃兄正氣凜然,正是我大明學童急需的先生!」
「為往聖繼絕學之事,焉能受限於區區籍貫,黃兄放心便是,旁事皆由我來打理!」
黃湜聞言不由得大笑:「齊兄放心,黃某有九種方法,讓我孔教綿延不絕,九種!」
說罷,齊德不由得莞爾一笑。
「無有你我二人,大明焉能建文?!哈哈哈,同去,同去!」
齊德、黃湜兩人,登時便不由分說的衝進了縣衙之中。
縣衙之中,幾名衙役看著面前的這些秀才們,冷冷的說道:「諸位相公可要想好了,這公門之中,可不似外面的那些私塾。」
「陛下有詔令,凡入社學教書者,不及五年,不得擅離!」
黃湜、齊德兩人站在一眾生員最首。
兩人相視一眼,登時便齊聲道:「我等為往聖繼絕學,焉能半途而廢,我等皆願入社學教書,不必陛下降旨,我等自願簽字畫押,立據為證,如若逃役,自願發往九便充軍!」
黃湜、齊德話音剛落,身後的一眾秀才險些一口老血吐出來。
尼.瑪都已經成胥吏了,還卷?!
你卷給誰看?!
卷狗不得好死!
有了黃湜、齊德兩人「珠玉」在前,後面的一眾書生,想不捲都不成了。
一個個紛紛立下字據。
同時,看向黃湜的眼神登時便幽怨了起來。
畢竟,想刀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在一旁的胥吏倒也看熱鬧不嫌事大,看著這些「相公」們面色不善,登時便說道:「我等去替諸位取書本,還請諸位靜候。」
那胥吏剛一離開,身後的十幾名秀才,頃刻之間便圍住了黃湜、齊德兩人。
大傢伙就是想混口飯吃,你小子捲成這樣,那可就不地道了啊!
大明文人的拳腳,那可是一脈相承的。
前有土木堡,御史王茲暴揍馬順,後有大禮儀,翰林楊慎左順門伏擊張理。
明朝計程車大夫,向來都是能動手儘量不吵吵。
隨著那兩名胥吏的離開,黃湜、齊德兩人,登時便感覺到周圍的光線,明顯暗淡了下來。
十幾個秀才死死的盯著兩人。
就是去地主家當長工,也沒人規定必須干五年啊!
你們兩個不長眼的,拉著大傢伙一塊簽了了五年的賣身契。
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氣的秀才們能忍?
揍不了朱元璋,還能揍不了你們兩個貨了?!
黃湜喉頭一動,咽了口口水小聲道:「齊......齊兄,你不是說你家在公門有關係嗎?」
齊德的嘴角微微一抽,心中不由得萬馬奔騰。
尼.瑪老子是公門有人!
不是關公附身!
這麼多人,人家就是把咱們揍一頓,有人又能咋?!
齊德的眼珠子一轉,登時便站起身來,看著面前的一眾秀才小聲道:「諸君,你我都是要為往聖繼絕學之人。」
「你們也都知道,現如今朝中有奸人作崇!」
「我聽聞社學之中,已對我儒家之學大加刪改,如若我等能夠匡亂反正,將來我等的學生,定能記得我等的功勳!」
「屆時,你我等人便是名垂青史的耿直之臣,區區五年耳,諸君何必介懷?」
青史留名,無疑是封建士大夫畢生追求的事情。
這不僅僅是名聲好,而且在這後面還蘊含著巨大的利益關係。
一旦青史留名,自己家族的後人都將受益。
當年把持朝政千年之久的太原王氏,是何以起家?
不就是因為司徒王允用離間計調撥了董卓、呂布二人的功績得以青史留名。
這才使得太原王氏及太原王氏的分支琅琊王氏得到了漢、魏、晉、宋四朝士人的擁戴,才有了後來的王與馬,共天下嗎?!
說到這裡,一眾秀才的面色,這才稍稍有了幾分好轉。
只有一人,一臉疑惑的看著齊德問道:「你都說了,朝廷已對朱聖之言做了刪改,我等何以反正?!」
齊德忍不住高聲道:「前唐韓愈所著《師說》一篇,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句讀,解惑,皆為我等所用,焉不能反正?!」
「朱子可曾受孔聖之耳提面命?!」
「其無外乎自句讀斷句之中,揣摩先聖之絕學!」
「我等雖無奈不得以朱子之名,但仍可教朱子之學,吾堅信,吾道不孤!」
聽到齊德的話,周圍的秀才們無不熱血沸騰。
如果巔峰留不住,那就重走來時路!
既然你老朱廢了程朱理學,那我們就把程朱理學重新推匯出來!
可以預見,若長此以往,不僅天下士人照舊!
而且等到你老朱駕崩,這些娃娃們長大之後,那可不叫程朱理學了,完全可以叫齊黃理學!
誰在乎你程朱?!
我們只在乎自己的名聲!
試問哪一個讀書人,能抵擋得了立地成聖的誘惑!
頃刻之間,在場的所有秀才,眼中都閃過了異樣的光芒!
看著外堂這些像是打了雞血的秀才們,躲在後衙的胥吏們,心中不由得,油然而生了一股失望。
搬著幾部教材出來,打斷了齊德慷慨激昂的講話。
「諸位相公,你們來看看,這是你們以後的教材,提前熟悉一下......」
齊德的臉上登時便浮現出了一抹嫌棄,自顧自的繼續演講了起來。
不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在了這些嶄新的教材上。
只見翻開教材第一頁,便詳細的將各類標點符號的用途,寫了個清清楚楚。
「不出十年我們的學生,便會充斥在大明的朝堂之上。」
「屆時,他們想到的將會是誰?」
「是我們!」
「是我等的理學!」
說到這一半,齊德突然察覺到了周圍的空氣,逐漸的停滯了下來。
一眾秀才的目光,也不再像剛才那般友好。
齊德這才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對勁。
猛地翻開眼前的書,看著一個個標註清晰的標點符號,齊德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事辦的也太絕了吧?!
朝廷這麼搞,我們還怎麼為往聖繼絕學啊!
朝廷這麼搞下去,那程朱理學豈不是真的要成絕學了?!
「簡直是豈有此理!」
「這些字上,怎麼還標註了這些,奇奇怪怪的鬼畫符!」
「我要向朝廷上書,一定要嚴懲此人!」
周圍的兩名胥吏死死的盯著齊德,良久之後才像是看精神病人一樣,看著齊德問道:「齊先生,你確定?」
齊德當即便朗聲道:「天下還有人比我們更懂教書?!」
「這簡直就是畫蛇添足!」
「你們只管大聲的告訴我,他姓甚名誰!」
「我敢保證,十日之後,這份奏章,一定會送到陛下的御......」
話音未落,齊德便看到了課本第一頁,編纂職員表第一行,醒目的七個字--拼音標註:朱元璋。
在場所有的胥吏,都不由得自主的朝著自己身後的手鐐摸去。
齊德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陛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才多藝了啊!
齊德哭喪著臉看著眼前的幾名胥吏道:「各位切莫誤會,我,我說的是句......」
而後齊德便看到了「標點標註——朱標」六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