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幾乎想都沒想,而後便斬釘截鐵的說道:「那當然不會!」
任以虛微微頷首道:「不錯!」
「天下為公,一個由所有群體都接受的信念,就是給這套體制,上的最後一道保險!」
小院裡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愣在了原地,這整套機制實在是太完美了。
朱元璋萬萬沒想到,當皇帝捨得放棄權柄之後,竟然能夠發生如此大的變故。
同樣朱元璋也猛地意識到了,任以虛為什麼說,封建帝王,終有一日會徹底消失,或被削去權柄了!
即便是強悍如明軍,也絕對不可能是這樣的一支兵馬對手!
用強大的騎兵,可以衝散他們無數次。
用犀利的火器,可以炸散他們無數次。
但是每當他們被擊潰之後不久,他們就會重新組織起來!
但封建帝王的「私兵」呢?
一旦被擊潰,其餘計程車兵,一定會作鳥獸散!
你的對手可以輸無數次!
而你卻只能輸一次!
這怎麼打?!
想到這裡,朱元璋登時便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這個時候,朱元璋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麼的天真和可笑。
朱棣在一旁看著任以虛問道:「任先生,這樣一來軍中貪墨之事,是不是也會隨之減少?」
任以虛聞言微微一愣,而後笑道:「或許會有好轉,但是不會根除。」
「因為軍銜制下的長官,不僅僅是將,更是官。」
「從他們作為一個個體的視角來看,其本身手中握有的權力,並沒有太大變化。」
「他們不能利用下屬,去隨心所欲,但是利用手中的權力,以權謀私,並不需要下屬去服從命令。」
聽到這裡,朱棣的心裡不由得閃過了一抹失望。
任以虛緩緩站起身來起身,拍著朱棣的肩膀道:「朱老四,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樣的制度,是包治百病的。」
「只有需要不斷完善的制度,從來沒有什麼完美的制度。」
「就像是再乾淨的人家家中門口,至少也會有些生活垃圾,這是必然的。」
「不要期盼於畢功於一役,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就註定接下來將會是奮鬥終身!」
朱棣聞言身子不由得一震,旋即便拱手道:「學生受教。」
任以虛深吸了一口氣,而後道:「老爺子,你們的思維,其實還停留在冷兵器時代,實際上,在外面,冷兵器其實早就只能算是藝術品了。」
朱元璋聞言不由得一愣:「啥?啥是冷兵器?」
任以虛道:「冷兵器,就是古人用的那些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啊!」
朱家父子聞言,登時便不敢置信的看著任以虛問道:「那後人打仗都不用這些東西了?那用什麼?只能用火銃?」
「當然不只有火銃,還有火炮。」
「因為自古以來,戰爭的本質,就是在比誰,能更快的把更多的金屬,傾瀉到對手那裡!」
「哪一方傾瀉金屬,傾瀉的快,傾瀉的多,誰就是勝利者!」
古人的作戰方式原始,只能用最原始的人力,拎著刀箭,用人力傾瀉青銅。
等到步入近代,就逐漸換成了包著炸藥的鋼鐵,人們管這種東西叫炮彈,叫子彈。
再往後,就是用鋼鐵包著的烈性炸藥,包著鈾235,人們管這種東西叫飛彈。
幾千年來,能夠讓人類始終如一的東西,也就只有金屬了。
明代之所以讓人惋惜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將整個大明——剖開,明朝戰術上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正確的。
像是內閣、火器、航海,以後世人的角度來看,都是在那個時代下,都是正確無比的選擇。
但是在戰略上,明朝的表現,就不那麼盡如人意了。
明朝幾乎是跟西方同時起跑,換句話說,其實整個蒙古帝國的真正崩潰,就是因為明朝給了元廷致命一擊。
使得沒有了中原輸血的蒙古帝國,最終走向土崩瓦解,在萊茵河畔的金帳汗國,敗退之後,籠罩在西洋人頭上的陰雲,逐漸消散。
在驅逐了金帳汗國之後,西洋接踵而至的便是,文藝復興。
但是遠在千里之外的大明,卻或許是因為篤信,佛家天地輪迴之說的緣故,朱元璋或許是認為,神器蒙塵百餘年,已然進入了一個新的輪迴。
大明將成為一個,像夏商周那樣的一個王朝。
無論是處於什麼樣的原因,在明初的時期,出現了特別奇怪的復古現象。
朱元璋在民間極力的推行起了,重農而抑商,隔絕民間相互交流的政策,力圖實現,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的,上古田園生活。
在朱元璋死後,朱允炆這個大聰明,更是完美的接過了爺爺的遺願,一心做起了「王政復古」重回井田制的,春秋大夢。
不可否認的是,這樣的政策,在明初那樣的大亂初治的環境下,取得了重大成功。
但是任何事情做到極端了之後,一定是反噬。
創立了洪武盛世的復古政策,最終也徹底的打掉了,明朝向前行進的最後機會。
朱棣一臉不解的看著任以虛問道:「任先生,大明不是有神機營嗎?難道那後來女真人的火器,比大明的火器還要犀利?」
任以虛的表情複雜,猶豫良久之後,才嘆息道:「大明確實是有神機營,但是大明的這個神機營,實在是......一言難盡。」
「女真其實還真就不是贏在了炮多上,恰恰相反,女真人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炮太少,所以才贏了大明。」
朱棣徹底傻了:「任先生,您不是說,誰往敵人那邊扔的炮彈多,誰就贏嗎?怎么女真人,炮少反而贏了?」
任以虛苦笑道:「誰說炮多,傾瀉的炮彈就一定多了?」
「明初神機營的編制,洪武年間整個神機營,只有五千人,攏共有炮兵四百人。」
「像是笨重的盞口將軍炮,就有一百六十門。」
「除此之外,還有被稱作大連珠炮的多管火銃,兩百餘杆。」
「這些都是要歸這四百人管理的。」
當任以虛每每看到這一段史料的時候,心中都是哭笑不得。
攏共四百人!
而且這個所謂的盞口將軍炮,就是一門口徑盞口大小,需要騾馬託運的重炮!
一個人就想駕馭這麼一個東西,那怕是沒睡醒!
即便是那個所謂的大連珠炮,也是至少需要三個人,才能完全駕馭的東西。
這就相當於給一個連隊,塞了一個團的裝備。
他就算是有再多的裝備,最多也就打出一個連的戰鬥力。
更何況,富裕的那些裝備,其實就已經不算是裝備了,算是累驁還差不多。
直到戚繼光時期,才對這些事情做了修正。
經過戚繼光整飭之後,神機營的裝備,這才變成了二百五十六挺,佛郎機炮,配七百六十八人,平均每三人,一門佛郎機炮。
朱棣在一旁急得腦門上都開始冒汗了:「那女真人憑什麼就不是這樣了?」
任以虛隨口道:「因為女真人的炮兵,是佛郎機人訓練的啊,當時佛郎機,恨不得把炮瞄手都給配上了。」
朱棣整個人都愣住了:「女真人勾結佛朗機人?!」
「哦,那倒也沒有。」
「那佛郎機人為什麼給女真人訓練?」
「佛郎機人是給大明在登州練的新兵,但是大明連續數年不發餉銀,後面連軍糧都供不上了,這些新兵沒辦法,直接成建制的兵變,奪了海船,渡海投女真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