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冷哼一聲,沒有多說,轉身便離開了江夏侯府。
不管周驥的心裡聽不聽勸,但是最終的結果卻還是體面的殉葬了。
在外人聽到的故事裡,平日裡江夏侯府那個平日裡為非作歹的小侯爺周驥,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當天晚上就追隨自己的老爹去了。
雖然周德興的反跡未露,朱元璋也沒有命史官記載。
但是根據禮制,像是周德興這樣的布衣之交薨逝,是一定要由宮裡賞賜的,但是朱元璋最終卻連個諡號,都沒有正式賜下來。
縱然是湯和、徐達等人,也都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周德興下葬之日,朝中的勛貴更是無一人到場。
偌大的靈堂之上,只有兩個身著便衣的錦衣衛,望著父子二人的屍首,一陣唏噓。
「周老爺子,我們哥倆到底是辜負了你,沒照顧好周老弟。」
詔獄之中,朱元璋靜靜的看著被關在牢中的一眾東夷人。
為了防止這群東夷人逃獄,這幾間牢房都是特製的,柵欄之間的縫隙,都刻意的縮短了不少。
畢竟東夷人的身材實在是太嬌小了。
「咱實在是想不通,你們咋就吃癟了,來幫著陸仲亨造咱的反了。」
被關在牢中的那人正是東夷人,北朝派來大明的國使。
身為國使,自然是知道,自己牽扯進大明的謀逆大案之中,意味著什麼。
事已至此,也懶得去裝出往日的那副,客套的模樣了。
只是靜靜的看著朱元璋冷笑道:「大明大皇帝陛下,如果不是因為「寶鈔」的事情,我等區區海外小臣,何至於牽扯此等大案之中!」
當聽到「寶鈔」兩個字的時候,朱元璋的目光不由得一顫。
這東夷人竟然有這等奇人,能看透「寶鈔」裡面暗藏的玄機?
「你知道咱為什麼要在東夷用我大明的「寶鈔」?
聽到朱元璋的問題,那東夷使節不由得冷笑了起來。
「下臣雖然不知道「寶鈔」欲意何為,但是下臣知道,舉必必將使我東夷沉淪中原之手!」
「我等塞外小民,縱無中原之智,但也有幾分識人之明!」
那日進宮時,這東夷使節就看出來了,這「寶鈔」怕是大明想要不戰而屈人之兵。
不然的話,大明也不會這麼死乞白賴的,非要這些番邦,全都換成大明的「寶鈔」。
更何況近來朱元璋就好似換了個人一般,連賞賜都不肯給,幫著自己解決問題?
可能嗎?
聽到東夷使節這麼說,朱元璋懸著的心才放下了些許。
不過這些東夷人,仍舊讓朱元璋感覺到後怕。
若是在以往,朱元璋絕對不會認為,東夷人會對大明構成威脅。
畢竟歷朝歷代以來,就從來沒有這樣的先例。
但當聽到,東夷人將來有一日,會殺進金陵之後,朱元璋變了。
對於這個與大明遠隔重洋的小邦,朱元璋很難不警惕起來。
直到這一次,東夷人竟然真真切切的,參與到了一起大明的謀逆大案之中!
這絕對是超出了朱家父子的預料了!
這起碼說明了東夷人的生產力,也在發展!
兩漢之時,東夷人渡海都成問題,能成功渡海至中原者,不過十之二三。
直至大明年間,東夷人跨海而來已然成了常態,甚至在大明的天子腳下應天府內,都能聚起如此之多的人馬,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這一切的變化,即便是用了一千年,那也說明不止中原在變!
中原的對手也在變!
終有一天,那個幕爾小邦,會成為中原的心腹之患!
坐在一旁的朱元璋閉目沉思,猶豫良久之後,命身後的錦衣衛,取來了一道早已擬好的國書,放在了那東夷使節的面前。
「只要你在這供詞上簽字畫押,咱便饒你不死。」
聽到朱元璋的話,那東夷使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捧起了面前的供詞。
在面對死亡的時候,無論是什麼人,做好了什麼樣的心理準備,都是會心生畏懼的。
只不過當看到供詞之後,那東夷使節卻毫不猶豫的將供詞扔到了一旁。
「大明大皇帝,我身為一國使節,焉能做出此等辱國之事,小國之民,豈無國乎?」
朱元璋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良久之後才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殺!」
不到片刻時間,那東夷使節便在詔獄之中被錦衣衛處死。
東夷使節死了,朱元璋甚至不知道,面前這具屍體的名字叫什麼。
東夷對於大明來說,就像是地上的一隻螞蟻。
但又不知道為什麼朱元璋的心裡,卻總有一種心有餘悸的感覺。
因為崖山一戰,不止驚醒天下的漢人。
同樣也驚醒了這些,曾經心甘情願的,在漢人腳下俯首稱臣的番邦!
崖山之後,這些番邦也猛地意識到,曾經那個被自己奉若神明的天朝上國,不是不可戰勝的。
他們也會被挫敗,也會沉淪。
就在天下的漢人,覺醒自己是漢人的意識之時,在這些番邦里,也產生了類似的反應。
因此,朱元璋的心裡第一次對這些番邦感到了一絲恐懼。
這東夷使節也是人,當他聽到自己可以活下去的時候,朱元璋能夠從的他的眼睛裡,看到那股由衷的欣喜。
但是當看清楚供詞上的內容,是涉及東夷,甚至有可能被大明用來攻擊東夷時,他毫不猶豫的扔掉了手中的供詞。
這一正一反的反差,才是真正讓朱元璋感覺到恐懼的東西!
因為大明的江山,就是一群這樣的人,悍不畏死的打下來的!
朱元璋不怕死嗎?
聽聞陳友諒引兵來犯的時候,朱元璋仍舊是會拿不穩手中的茶盞!
但是朱元璋在面對元廷時可曾畏懼過?
沒有!
在朱元璋、張士誠、陳友諒各自占據名城大郡時,可曾一刻忘記光復漢人河山?
無論奉誰為君,天下漢人,無一人敢忘,光復之事!
而現在,這一切發生在了大明的對手身上。
在金陵的煙塵,秦淮河的紙醉金迷之下,這些遠渡重洋的東夷人,和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故土,竟然還對這些東夷人,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看著面前的這幾具屍體,朱元璋咬著牙吩咐道:「挫骨揚灰,不要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二虎震驚的看著面前的朱元璋。
這麼多年,二虎一直追隨在朱元璋左右,除了陳友諒,天下何人曾讓朱元璋這樣過!
二虎不敢懈怠分毫,當即便拱手道:「卑職遵旨!」
朱元璋眼神空洞的從詔獄中走了出來。
這個龐大帝國的天子,第一次如此畏懼一個小邦。
但是朱元璋不知道,天下的征服,永遠都是從畏懼開始的。
一百年後,那些西洋人畏懼印加帝國,而後才真正的征服了那片土地。
這一切是罪惡的,但卻是歷史不可或缺的一段路程。
因為畏懼。
朱元璋開始對關於東夷的一切都產生了好奇。
回宮的路上,朱元璋冷冷的吩咐道:「去鴻瀘寺,將一切關於東夷的檔案全都調來,咱要全部!」
「諾!」
朱元璋剛剛重新坐下,又像是不放心似的,當即便又起身補充道:「告訴毛驤,馬上在錦衣衛中挑選幹練之人,赴東夷探查訊息,咱要知道關於東夷的一切!」
直覺告訴朱元璋,整個大明,到了需要要重新審視這個鄰居的時候了。
從詔獄回來之後,朱元璋整個人就像是失了魂一般。
因為朱元璋知道,鴻瀘寺里關於東夷的那些檔案,不過就是一些大明戰無不勝,東夷人小邦的事情。
最多就是有元廷兩次東征時,遺留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