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以虛看著黑暗中長長的堤壩,耳邊傳來隆隆的河水咆哮,同時開口道:「河水已經漲到堤壩頂端多久了?」
李政抬頭看了看任以虛的身影,躊躇著說道:「大人,怕是已經有了一刻鐘了!這堤壩隨時都有可能被衝垮!」
任以虛聽完卻是笑著搖搖頭說道:「只要最開始的時候,堤壩沒有垮塌,這越往後,堤壩就定然越不容易被洪水衝垮!」
「哦?這是何意?」黃福最先開口問道。
任以虛解釋道:「莫非黃大人忘記了嗎?此前我們提出,用來治理黃河河道淤堵的,束水沖沙法?」
黃福有些疑惑,說道:「記得自然是記得,可是這與束水沖沙法有何關係,這法子不是用來治理河道淤堵的嗎?」
任以虛點頭,開口道:「其實這一次的鳳陽府發生洪澇災害,本來就與這黃河河道淤堵,有著重大的關係!」
這一點眾人自然是知道的,大量的泥沙沉積在河床當中,造成了黃河河道淤堵,隨後河水不能夠正常傾瀉到入海口處,便開始向著其他河道中蔓延.....
這其中,渦河就是一條被嚴重侵襲的河道!
每年汛期,渦河河水暴漲,向著下游奔騰而去,這水流到了鳳陽府的時候就開始拐彎,迅猛的河水遭受到彎道的阻攔,便開始往外溢散。
故而鳳陽府在這河道拐彎之處,每年汛期的時候,總會遭受洪澇災害。
任以虛這個時候向他們提出來一個問題:「你們難道就沒有想過嗎?為什麼這鳳陽府的洪澇災害,一年比一年更加厲害,去年不過四丈高就已經是最高水位,幾年前更是只有兩丈余!」
「但是今年,水位就已經來到了五丈高!」
任以虛這麼一說,還真的就提醒了他們,此前他們只是想著怎麼去補救,畢竟千百年來都是這麼辦的,但是這種都只是治標不治本,根本無法從根源解決問題。
而任以虛要的是從根本解決,所以思考的出發點與他們不一樣。
工部尚書黃福開口問道:「難道,這一年比一年更加厲害的洪水,與黃河淤堵之間有聯絡?」
「難道是因為黃河淤堵得一年比一年厲害,所以導致這洪澇災害也一年比一年迅猛?」
任以虛卻是笑道:「這其中是有那麼一點聯絡,但實際上你看待問題的方向錯了。」
「黃河河道淤堵之後,其中沉積的大量泥沙,也被裹挾著,朝著其他的支流,流淌而去!」
「所以,實際上這河道淤堵,根本就不光是黃河自己的問題,其他的支流當中,同樣存在著河道淤堵的情況,所以才會出現類似於,鳳陽府這種一年比一年,更加迅猛的洪澇災害!」
任以虛這麼一解釋,眾人便恍然大悟,原來不光是黃河堵了,我們這裡居然也堵上了!
黃福再次問道:「那,那任大人,你說我們也要不要採用那束水攻沙之法來疏浚河道?」
任以虛微微一笑說道:「其實,我們已經在用了!」
任以虛話音剛落下,眾人彷佛恍然大悟一般,紛紛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河堤。
這河堤哪怕如同水漫金山一般,仍舊堅挺。
天空依舊昏暗,河水仍然洶湧,但是眾人的心情卻不一樣了!
黃福鬆了一口氣,說道:「任大人的意思,就是利用龍灣壩到柳橋村堤壩,這一段蜿蜒的河道,當成一個天然的蓄水之地!」
「而如今的堤壩被水淹沒,便是在不斷積蓄洪水之力,這就是束水!」
「而任大人之所以不擔心洪水衝垮堤壩,便是因為這洪水蔓延上堤壩之時,積蓄的力量為最強!」
「而下游的河道中的泥沙,在不斷被洪水裹挾沖走!」
「所以實際上,洪水的爆發達到了頂點的一刻之後,水勢的威力就會開始不斷下降!」
任以虛看著他,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微笑。
「可是,這其中還有一個問題,任大人,您是怎麼判斷出這洪水到達頂點的?」
任以虛看向了中都留守司正留守李政,笑道:「方才李大人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這洪水自從蔓延到頂端的時候,已經持續了幾刻鐘,如果洪水還在漲的話,我們這裡肯定早就被淹了!」
「但是我們如今仍然能夠好好的站在這裡,那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這洪水必然是已經退去了!」
黃福點頭,顯然已經相信了任以虛說的話。
隨後黃福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頭對李政說道:「李大人,你派人過去看看,如今的水勢如何了?」
李政點頭,連忙喊過來一個斥候,顯然他也想知道如今的情況。
「你跑得快,你去看看水勢如何了,記得確保安全,不要冒險,從旁邊繞上堤壩!」
「遵命大人!」
斥候點點頭,他披著一身蓑衣,好似一個黑夜裡的刺客,動作迅速,從一旁的樓梯飛奔上了,旁邊矮一些的堤壩。
隨後慢慢接近最高的那處,五丈高的堤,這處堤壩也就是任以虛等人正對面的堤壩!
就在任以虛這邊眾人,正在焦急的等待結果的時候,河道下游處,同樣也有眾多河工正在守著堤壩。
他們都是聯合商行的工人,也是鳳陽府的老百姓。
在欒彬的組織下,他們如今皆是守在了這下游處。
如今下游處並沒有如何暴漲,水勢漲得很緩,但是欒彬記得任以虛的提醒,如今的水勢只是假象,他們下游處要等到後段的時候,才會暴漲洶湧的洪水。
時間一點點過去,欒彬組織著民工,不斷將砂石袋子整齊的碼在堤壩之上,為這即將到來的滔天洪水做準備。
就在這個時候,在前方上游那邊,有人大喊道:「洪水來咯!洪水來咯!」
這聲音與小販們走街串巷的聲音很像,遼遠綿長,哪怕是在空曠的大壩上都傳出去很遠!
後面同樣也有人守著,聽見這聲音之後,繼續往後方傳遞!
他們喊完之後,轉頭便迅速下了堤壩,往後方的高地上面轉移而去!
就這樣,透過十幾個人的高聲吶喊,訊息一直傳遞到了,在這裡組織民工們,堆積砂石袋子的欒彬處。
欒彬聽見了這訊息之後,便馬上傳令下去:「所有人,按照原定計劃,撤離堤壩,撤離!」
民工們不管是誰,在這一刻,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順著堤壩兩邊的階梯,快速下了堤壩。
等他們離開了堤壩之後,在堤壩後方的高台上等待的時候,便已經可以聽見隆隆的水聲!
這一刻,眾人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洪水猛獸,那隆隆的水聲,就好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
僅僅一炷香的時間,水位便迅速上漲,濁浪拍擊河堤,濺起數米高的浪花,在黑暗中,好似一隻只猙獰的鬼手,要從河道中攀爬出來一般。
如果不是他們提前做了準備,將河堤再次用砂石袋子堆積高了一米多,恐怕如今河水早就淹沒了堤壩。
他們這裡在暴漲洪水,但是在上游,在任以虛那裡,堤壩上一道低矮的身影,迅速接近著最高的堤壩。
眾人緊張的看著那道迅速的身影,不過幸好,這次沒有讓人等多久,只聽見遠遠的傳來一聲,模糊不清楚的:「.......退了,真退了!」
黃福的目光中露出了難以置信,盯著堤壩上,想努力聽清他的話語!
這次,那道低矮的身影站起來,朝著他們這裡高聲吼道:「諸位大人,洪水!退去了!洪水退了!」
黃福撓撓耳朵,問向旁邊的其他人,聲音中帶著顫抖和壓抑的驚喜。
「他說,他剛剛說什麼,是洪水退了嗎?」
「是啊,黃大人,要是我沒有聾的話,洪水確實退了,哈哈哈,洪水確實退了!」
李政的耳力很好,他清楚的聽清了這位斥候所呼喊的聲音。
此刻,他確定這位斥候所傳回來的訊息,的確是洪水已經退去!
「任大人大才啊,不僅會治療瘟疫,居然在這洪水大行其道的時候,能夠想到破除洪澇災害的方法。」
「最主要的就是,這方法,還能夠用來治理黃河!」
工部尚書黃福很興奮,因為他最起碼還要在任上待個很長時間。
只要他在任上能夠做出治理黃河的政績,朱棣肯定會賞賜,還有更重要的他將會青史留名!
這可是青史留名啊!
每一個讀書人都期盼的夢想。
如今,他便很有可能就會做到。
除了治河的方法之外,任以虛這邊還有水泥這等大殺器!
水泥同樣也是治理黃河的重要手段之一,所以如今,黃福覺得與任以虛交好,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
「任先生大才,如今救治鳳陽府數十萬百姓生命活計,更是福澤百年!請受老夫一拜!」
說完黃福便朝著任以虛深深拜服下去,任以虛自然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哪怕是朱棣曾經都得對他附身請教問題,如今一個尚書郎而已,任以虛沒有覺得有什麼的受不起的。
反正,自己這一次,算是直接送了一個天大的政績給他。
不過,這麼一個老頭子朝自己拜服,任以虛還是覺得有些尷尬,便連忙攙起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