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比光明更加顯赫。
神山之下的部落如此堅信著。
古老的傳說代代相傳,先民從黑暗中跋涉而來,直到某一天,天崩地裂,一團火光自虛空之中墜落而下。
那便是神。
自此,部落停下了遷徙,在此地紮根。
天神帶來了溫暖,使草木滋生,無需耕種,便有享用不盡的食物。
外人覬覦這片豐饒土地,天神便賜下隕鐵,打造出無堅不摧的兵刃,斬殺膽敢來犯之敵。
每次天降流火,隕鐵墜落,便都是神的喜悅,應當為神獻上祭品。
——一名青年赤身裸體,被捆綁在石柱之上,臉上卻面帶狂喜。
他是首領的長子,部落最尊貴的血脈。
很快,他的魂靈便會被神靈納入光明之中,永遠不受饑寒病痛折磨。
由首領親自主持祭祀。
首領揮舞著石刀,插入那青年的胸膛,挖出血淋淋的心臟,將其展示給眾人,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之聲。
沒有人注意那名青年,面孔極度扭曲,在狂喜與痛苦之下死去了。
同時,也沒有人注意到,被部落視為神聖與禁忌,常人入之即死的神山中心,闖入了一名不速之客。
熾熱鋪面而來,滿目皆白,無邊無際的高純度陽氣甚至凝為了流質,在空間中緩緩涌動著。
池缺就在這無窮的光與熱之中行動。
「不愧是一尊天靈的孕育之處。」他感嘆了一句,繼續向前走去。
他來到這裡,主要是為了一個保險。
李蚼雖是人身,但本質上還是靈的降格,貿然來此,難保不會被其中孕育的天靈意志當做某種挑釁。
不過,他好像也差不多。
陽氣深處,一團無形無質之物劇烈翻滾著。
祂在到來之人身上,感受到了極其古老的氣息。
光與熱隨之洶湧澎湃。
天地間的元氣告訴祂,這種古老存在,太過混沌原始,在如今,早就應該陷入沉睡,化為傳說中的傳說。
如同那群山之祖脈,掌目臍口的披髮之神,或是相生相搏的風與雷,亦還有那幾近無人知曉的諸水源頭...
但無論是誰,都絕不該站在自己面前!
無形之物翻滾得愈發劇烈,從陽氣深處,傳來某種嗡鳴之聲。
池缺聽得懂那種聲音,這是靈之間的溝通方式,並不執著於語言,而在於其中所蘊含的神意。
他微微挑眉,看來這天靈比他當初想像的,靈智要強上許多,也好,倒是省去了許多麻煩。
他靜靜聽完對方的訴說,不由得輕笑一聲。
「你覺得我不該醒著?可你錯了,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沉睡過。」
無形之物劇烈一震,光與熱向四面八方炸開,卻在即將靠近池缺的剎那,又硬生生倒回。
怎麼可能?!
祂並非用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手段,在外界行走的古老存在,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受到元氣分化的影響?
劇烈的震動中,天靈卻又生出某種渴求。
既然這種古老存在,都能在外界行走,那麼祂能否通過某種類似的方式,提前出世?
池缺感到了天靈意圖,輕輕一笑:「自有教你之人,卻不是我。」
他的目光投向東方,天靈也隨之望去,兩道身影正朝著這裡走來。
一男一女,風塵僕僕。
天靈一眼便看出,女子有著地靈血脈,但並不強大,但是那個男子...
看似普通,本質卻是靈無疑。
他是如何做到的?
天靈心中生出不解,此時卻忽然見得,其體內流淌著的陰濁之氣。
祂頓時豁然開朗。
池缺見天靈神態,也是微微一笑。
成了。
借李蚼之手,將七魄修行法傳給天靈。
對於地靈來說,七魄修行法,其實是相當雞肋的,畢竟他們本就是陰氣凝結,為什麼還要去修行個陰氣法門?
但是天靈則不然,祂們由陽氣凝結,強大卻難以出世,修行七魄法門,反而有助於孕育。
根據池缺的估算,大概只需要——
「一百年...」天靈喃喃著,周身大放光明,「只要修行了這部法門,再過一百年,吾就能出世了嗎?」
『嗯,差不多吧...』池缺心中腹誹了一句,『雖然僅僅是,被陰氣蘊化的那部分...大概你的一根毛?』
當然,這話可不能直接說出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淡然的微笑。
天靈這才反應過來,面前還站著個古老存在。
無形之物微微翻湧著,投去意念,詢問池缺來到這裡的用意。
他負手而立,笑容不變:「只是,出於過來人的身份,想要給後輩一個忠告,不要再繼續接受人祭了。」
天靈的光焰不禁一頓。
人祭對祂來說,實際上並無多少裨益。
但是,每次接受祭祀,祂都能以第三視角體驗他人的一生,可以說是在此地唯一的消遣,因此頗有些不舍。
「為何?」祂不禁追問道。
池缺看著祂,微微搖頭:「受了太多人祭,今後必定有人來殺你。」
天靈沉默片刻:「即使真的有那麼一天,吾又會豈會坐以待斃?再者,就憑那些小蟲兒嗎?」
祂言語中並無不屑,因為對祂來說,僅僅只是闡述一個事實,人與蟲子,在祂面前真的沒有多少區別。
池缺再度一笑:「會有人來的。」
他說得很是篤定,令天靈都不禁一震,莫名相信了他所說。
良久,祂方才回答道:「吾記下了。」
見狀,池缺也不再多言,轉身消失不見。
山腳下,青年的屍體已經徹底涼透,首領將心臟放回胸膛,宣告祭祀已經結束,但就在這時,光明暗淡了一瞬。
眾人驚懼地抬頭,發覺那顆古老的,被部落用於祭祀的石柱,居然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風化,徹底崩塌。
一時間,部落陷入了瘋狂。
天靈的意思其實很直接,摧毀了石柱,就是今後不必再給祂獻祭。
但是在部落看來,這是天神不滿意,需要他們獻上更高的祭品。
「去!」首領發出了命令,「尋找足夠尊貴的血脈,平息天神的怒火。」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所尋找的對象,此刻正朝著他們這邊而來。
「還有多遠?」李蚼抬起頭,看著西方明亮的天穹。
「快了。」青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