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清河市的秋老虎依舊兇猛,連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
清河大學,男生宿舍403。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
蘇哲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熟悉的一切,恍惚間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宿舍里很熱鬧。
老大仲浩博光著膀子,露出黝黑壯實的肌肉,正單手幫老五師永昌擰開一個死緊的黃桃罐頭。師永昌扶著那副快掉到鼻尖的高度近視眼鏡連連道謝,文弱得像個初中生。
老三宋子民縮在床鋪角落,用被子蒙著半個腦袋,盯著手機屏幕嘿嘿直笑。
老二柴君昊則穿著一身名牌,舉著自拍杆在陽台和寢室中間來回踱步,對著手機屏幕口沫橫飛。
陽光透過陽台的玻璃,灑在滿地亂丟的球鞋和外賣盒上,空氣里混雜著泡麵、汗水和劣質香水的味道。
這味道並不好聞。
但在蘇哲聞來,卻比世界上任何香水都要迷人。
這是活人的味道。
是和平的味道。
蘇哲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兩個月前的畫面。
大一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個下午,他正準備收拾行李回家,腦海里突然響起了一道毫無感情的機械音。
「寒暑假打工系統已綁定。」
「系統規則:每逢寒暑假自動激活,發布打工兼職任務。完成任務即可獲得技能、物品及現金獎勵。非寒暑假期間,系統進入沉寂狀態。」
當時的蘇哲以為自己幻聽了,或者這只是個普通的兼職系統,頂多讓他去發發傳單,或者去電子廠打個暑期工賺點生活費。
直到他看到了第一個暑假任務。
「打工職位:僱傭兵。」
「任務要求:在戰場存活六十天。」
接下來的兩個月,他經歷了人間煉獄。
他學會了如何在狙擊手的鎖定下像老鼠一樣在廢墟中穿梭,學會了用一把卷刃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割開敵人的喉嚨,更學會了在極度飢餓和恐懼中保持絕對的冷靜。
最危險的一次,是在一次夜間突圍中。
一顆迫擊炮彈在他身後不到五米的地方爆炸。
巨大的衝擊波將他掀飛,灼熱的彈片瞬間撕裂了他的防彈衣,在他背上留下了幾道縱橫交錯的貫穿傷。
如果不是命大,他早就成了一捧跨國骨灰,永遠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熬過了漫長的六十天,系統終於將他抽離了戰場。
隨之而來的,是豐厚到讓人心驚肉跳的任務獎勵。
「恭喜宿主完成暑假打工任務。」
「獲得技能:神級危險感知。釋義:對致命威脅擁有肌肉記憶般的預知和感應,任何殺意都無法逃脫你的直覺。」
「獲得技能:宗師級極簡格鬥術。釋義:摒棄一切花架子,招招致命的殺人技。」
「獲得技能:戰術級戰場急救。釋義:熟練掌握極端環境下的創傷處理,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從閻王手裡搶人。」
「獲得技能:語言精通。釋義:精通四國語言,如同母語般流暢。」
除了這些深深烙印在腦海和肌肉里的技能,他的口袋裡還多了一些實物。
一張黑色的卡片,裡面存有三千萬美金的不記名存款,隨時可以在全球任何一家銀行兌換。
一本邊緣磨損嚴重、沾著乾涸血跡的日記本,裡面記錄著他在戰場的每一天。
還有脖子上掛著的那串項鍊——用他親手擊斃的第一個敵人的AK彈殼,與純金熔鑄而成的工藝品。冰冷的金屬貼著胸口,時刻提醒著他那段血腥的歲月。
伴隨著開學日期的到來,系統留下一句「祝您學業有成,下個假期見」,便徹底沒了動靜,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思緒拉回現實。
蘇哲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蟄伏的力量。
肌肉密度極高的身體裡,蘊含著恐怖的爆發力。但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干。
三千萬美金,折合人民幣兩個多億,足夠他揮霍一輩子。
但他不想去買豪車,也不想去住別墅。
在死人堆里爬過一圈後,他極度珍惜眼前的和平生活。
他只想在這個充滿泡麵味和腳臭味的宿舍里,安安靜靜地當個低調的大學生,上上課,打打球,跟室友吹吹牛逼。
蘇哲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身上那股在死人堆里泡出來的硝煙味和殺氣盡數收斂。
他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清澈、隨性。
「家人們,我跟你們說,三亞遊艇上的海鮮也就那樣,真不如咱們清河夜市的烤大腰子帶勁。那遊艇晃得我頭暈,那幾個嫩模非要拉著我拍照,煩都煩死了。」
柴君昊對著手機鏡頭侃侃而談,臉上滿是不屑。
他家裡條件不錯,是清河市本地人,明面上的經濟條件是宿舍里最好的。這小子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勤,開這個直播純粹是為了滿足他那點大男子主義的虛榮心,根本不在乎直播間裡那幾百個粉絲能刷幾個禮物。
正吹得起勁,柴君昊餘光瞥見門口站著個人。
他轉過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眼睛猛地亮起,直接把自拍杆懟了過來。
「臥槽!老四!」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宿舍里其他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老大仲浩博手一抖,剛擰開的黃桃罐頭差點灑了。老五師永昌嚇得一哆嗦,趕緊推了推眼鏡。老三宋子民更是手忙腳亂地關掉手機屏幕,從床鋪上探出個胖腦袋,心虛地四下張望。
「老四,你特麼這暑假死哪去了?!」
柴君昊快步走過來,一把攬住蘇哲的肩膀,對著鏡頭大喊:「家人們,看清楚了,這是我兄弟,咱們403宿舍的老四蘇哲!整整失聯了兩個月!發微信不回,打電話不在服務區!」
柴君昊上下打量著蘇哲,嘖嘖稱奇。
眼前的蘇哲,雖然看著還是那副隨性的樣子,但整個人的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白淨的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寬鬆的T恤下,隱約能感覺到那猶如鋼筋鐵骨般的肌肉線條。
「你小子黑了,也壯了。」柴君昊捏了捏蘇哲的胳膊,誇張地叫道,「老實交代,是不是網戀奔現被騙去嘎腰子了?你要是真少了個腎,二哥今天就出錢給你買十斤豬腰子補補!」
直播間裡那幾百個粉絲頓時樂了,彈幕刷得飛起。
「喲,這哥們長得挺帥啊,這身高得有一米八五吧?嘎腰子軍閥看了都得流口水。」
「看這氣質,像是在黑煤窯挖了兩個月煤剛放出來。」
「主播別光說不練,真少了個腎,你不得帶他去會所驗驗貨?」
蘇哲沒有理會懟在臉上的鏡頭。
他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戰術背包。
包里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那本沾血的日記和那張足以買下半個清河市的黑卡。
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將戰術背包隨手扔在桌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砸得實木桌子劇烈晃動了一下,連帶著旁邊的鐵架床都發出「嘎吱」的呻吟。
老大仲浩博走過來,蒲扇大的手掌拍在蘇哲背上,憨厚地笑道:「回來就行。老四,你這身子骨結實了不少啊,摸著跟鐵塊似的。暑假到底幹啥去了?家裡出事了?」
仲浩博年紀最大,平時最照顧這幾個弟弟。
蘇哲轉過身,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沒幹啥,就是去打了個仗。」
宿舍里再次安靜了兩秒。
隨後,爆發出掀翻屋頂的鬨笑聲。
「哈哈哈哈!打仗?去哪打?召喚師峽谷還是和平精英?」柴君昊笑得直不起腰,拍著大腿指著蘇哲,「老四,你這吹牛逼的功夫見長啊!失聯兩個月,就為了憋這麼個大招?」
宋子民在床上翻了個身,那一身肥肉跟著亂顫,慢悠悠地補刀:「老四肯定是暑假打排位連跪了兩個月,精神受刺激了。理解,理解。我昨天看小說看到半夜,也覺得自己要修仙了。」
師永昌推著眼鏡,弱弱地附和:「四哥,遊戲傷身,還是得多讀書。」
仲浩博搖搖頭,無奈地笑了笑:「行了,別拿老四開涮了。晚上老大請客,去校門口擼串,給老四接風洗塵。」
柴君昊趕緊把鏡頭切回自己臉上,對著直播間喊道:「家人們聽見沒?我這兄弟說他去打仗了!笑死我了,他要是去打仗,我就是地球秘書長!」
直播間的彈幕更是密密麻麻,全屏都是嘲諷。
「神特麼去打了個仗,這哥們中二病晚期吧?」
「這顏值配上這精神狀態,可惜了。」
「主播快帶你兄弟去掛個精神科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他說打仗的時候,表情好認真,我差點就信了,哈哈哈!」
「打仗?打什麼仗?床上打架嗎?細說!」
蘇哲看著笑作一團的室友,又瞥了一眼柴君昊手機屏幕上瘋狂滾動的彈幕。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
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他隨手拉開椅子坐下,擰開桌上的一瓶礦泉水,仰起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水順著食道滑進胃裡,帶來一陣真切的舒爽。
沒有刺耳的槍炮聲。
沒有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不用擔心下一秒腦袋會被狙擊手打爆。
只有室友們沒心沒肺的笑罵聲,和窗外聒噪的蟬鳴。
蘇哲嘴角微微上揚,靠在椅背上。
真他媽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