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根本沒去管門外的動靜。
他渾身肌肉依舊處於緊繃的狀態。
左臂依然死死扣著身下女孩的後腦勺,右手隨時準備暴起反擊。
他在等。
等第二發子彈的破空聲,等突擊步槍的掃射,或者等敵人逼近的腳步聲。
一秒。兩秒。三秒。
足足過了五秒鐘,蘇哲那台被炮火和極度危險轟炸了兩個月的身體機能,才在完全沒有後續威脅的環境裡慢了下來,理智重新占領了大腦的高地。
沒有子彈推進器燃燒的特殊硫磺臭味。
沒有彈頭撕裂空氣的超音速嘯叫。
周圍更沒有呼喊醫護兵的慘叫和重機槍火力的壓制聲。
蘇哲的鼻腔里,只有女生身上飄來的淡淡幽香,以及地板上摔爛的蔬菜沙拉混合著千島醬的甜膩氣味。
蘇哲腦海里飛快閃過一串清晰的判斷:沒有襲擊,沒有槍手,絕對的和平區。
他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在大北極熊和二北極熊拼人命的巴赫穆特陣地上了。
這裡是清河大學第一食堂,一個連支打塑料BB彈的玩具槍都得被沒收的國內安全大本營。
剛才那聲沉悶的爆響,不是什麼加裝了劣質消音器的狙擊槍。
在蘇哲對聲響的再三復盤下,那就是個劣質橡膠皮承受不住高溫爆炸的動靜,頂多是外面誰撐爆了包裝袋或者氣球。
蘇哲心中升起一股罕見的尷尬。
在死人堆里滾了六十天,他活命靠的全是這種快過腦電波的野獸直覺和肌肉記憶。
只要有疑似出膛的爆響,第一反應絕對不是站在原地用眼睛看,而是瞬間把重心放低,尋找遮蔽物。
猶豫0.1秒的人,腦漿子早就塗在烏東的碎磚地上了。
他覺得自己的潛意識亂了套。
這種戰術反應在絞肉機里能讓他千百次從閻王手裡搶回條命,但在一個全是當代大學生的光明飯堂里,這就徹底變成了一場災難。
他本來只想低調地喝一口冰水,聞一點屬於普通活人的腳臭和泡麵味,安安靜靜把兩多億人民幣當成數字放在後台,當個沒心沒肺的混子。
這下好了,直接在大庭廣眾之下掀了飯桌。
蘇哲手臂一發力,原本緊貼在牆磚和女人腰間的大腿肌肉收縮,利索地撐起了沉重的身子。
他沒有拍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塵,出於對戰友的戰場關懷,他隨手一把抓在林若雪白皙手腕上,用力向上一提,把還躺在冰冷瓷磚上的林若雪硬生生直接拉了起來。
林若雪正處於精神震盪中,被這股毫無技巧的手勁拉得連拐兩步,腦袋上的高馬尾全亂了,縷縷碎發蓋在漲紅的耳根上。
蘇哲直視對方,臉上既沒有占了便宜的狂喜,也沒有慌亂的不知所措。
「咳咳,那啥,抱歉。我以為是槍擊……戰後應激反應,純屬本能。」蘇哲放開女生的手腕,一本正經地朝著對方做出解釋。
句句屬實。
在蘇哲眼裡,剛才這整套動作沒有任何冒犯女性的意思,他只是看到一個沒戴頭盔、沒防彈背心的普通平民呆在開闊地帶,隨手用標準戰術動作搭救了一條人命。
即便證明是一場烏龍,他也覺不得有背德感,戰場上怕死是極度光榮的生存信條。
然而,對面剛被提起來的林若雪,整個人慢慢回神。
林若雪的學霸大腦,此刻面臨著海量無法兼容的錯誤代碼。
她那雙絕美的眼睛裡,全是無法掩飾的不可思議。
作為深度涉獵各類極客物理知識和現代工業科普的UP主,她沒有在第一秒關注自己衣服的整潔,也沒有立馬大喊抓臭流氓。
她的腦子全在瘋狂驗算蘇哲剛才那幾秒鐘展示出的破壞力和核心動能。
那是一張全焊接的厚不鏽鋼多功能桌,底部有整整四根貫穿地磚的工業級十毫米膨脹螺絲!
想要靠血肉之軀在向後倒下的毫無支撐力地帶里,純以一條單腿向上的腰腹猛踢,就斬斷拉裂四根螺絲……這需要成百上千斤以上的瞬時衝量!
這到底是什麼恐怖體格?
更讓林若雪備受衝擊的,是對方拉走她那一刻的速度與理智的暴力保護。
但科學的驚駭,馬上就被生理上的羞惱直接撲蓋了過去。
林若雪低頭看到自己胸口印著的一道髒灰,那是被眼前這個高大結實的糙漢用寬厚後背直接壓住、蹭出的印子。
全校出名、平時哪怕有人稍微靠近三米以內就會遭致無限反懟的清河大學第一冷艷校花,居然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男人直接在冰冷地磚上結結實實地壓制住了!
而且對方的下巴還擦在她的額頭上!
那種獨屬於男性的高溫軀體感,直到現在依舊在她手臂的表皮上留有滾燙的殘留痛觸。
聽到蘇哲口中吐出的話,林若雪兩片紅唇張合半天,偏偏擠不出一個字。
戰後應激反應?
純屬本能?
這個男人為了搭訕、為了來一波絕對抓人眼球的強制接觸,居然敢在大眾眼裡講出這麼離譜的瘋子言論?!
沒等林若雪質問,不遠處掉落在油污里的手機屏幕上,早已徹底炸鍋。
摔破一角的麥克風恰到好處地將蘇哲那句沉穩有力的「戰後應激反應」一字不落地傳遞給了網絡上十二萬在線的激進大軍。
一圈接著一圈的彈幕直接在全平台轟炸開來。
「臥槽!臥槽!臥槽!放開那個女孩讓我來啊啊啊!」
「我刀呢!快遞一把殺豬刀給林神的室友,今天定要斬了這個白T恤男!」
「神特麼戰後應激!這哥們搭訕的藉口絕了,這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不要臉文學巔峰啊!」
「他說得好真誠,好冷庫!老子差點就被他這張飽經滄桑的帥臉和那塊背部肌肉騙了!」
「這絕逼是清河大學戲劇學校跑出來的中二大爺,把校花按在地上磨擦,回頭告訴你他在扮演特種兵!」
「報警!林神說話啊,快踢他下三路啊!」
蘇哲居高臨下地朝腳邊望了一眼,正正好好能看清屏幕上瘋狂刷過的白色字體和怒罵。
他心裡想到了更務實的問題。
這桌子肯定是壞了,螺絲孔拉起了一層碎土,連根全飛出了地面。
這玩意兒要賠多少錢?
要是這事弄大了,曾永貞那個總愛板著臉看績點和紀律的教導處活閻王,大概率能因為損毀公共財產把他叫去喝上一個學期的茶。
他絕不想引人注目。
然而,願望是無限美好的,現實永遠是殘酷的。
食堂里的圍觀群眾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各種壓抑不住的尖銳議論聲傳到蘇哲的耳朵里。
「快看那個白T恤男生!他居然真的敢動林學姐!」
「我去,那這下牛逼了,強行拼桌不滿意直接連著地基把不鏽鋼板全踹翻了,這是何等的暴徒?!」
「你們離得遠沒見!他剛剛直接一個飛躍倒掛,結結實實把校花摟進懷裡,抱在瓷磚地板上使勁揉按啊!」
「他還敢說自己是戰地兵哥,我看是看槍戰片看大腦融化了。」
蘇哲活脫脫變成了整個清河大學當下最大的核心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