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微涼,觸碰到那塊皮膚的瞬間,林若雪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正常的皮膚觸感,而是粗糙、崎嶇,像是一塊被烈火反覆焚燒過又強行拼湊起來的焦土。
她的手指順著蘇哲寬闊的胸膛向側面滑動,最終停留在左肩那處硬幣大小的貫穿傷上。
「蘇哲……」林若雪的聲音有些發啞,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哭腔,「疼嗎?」
她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透著高冷和理智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水汽,「這到底是怎麼弄的?」
「早不疼了。」蘇哲靠在床頭,隨手彈了彈指間的菸灰。
他看著天花板,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昏黃的壁燈下,淡藍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將蘇哲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襯托得越發深邃。
「這個貫穿傷,是在巴赫穆特外圍留下的。」
蘇哲的語氣平淡,情緒沒有任何起伏。
但聽在林若雪耳朵里,卻如同平地驚雷。
作為新聞系學霸,她知道那個地名代表著什麼。那是真正的修羅場,是過去幾個月里國際新聞板塊上最血腥的代名詞。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僱傭兵和正規軍在那裡變成碎肉。
「那天風很大,夾著雪渣子,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蘇哲夾著煙,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對生死的漠然,「我帶的一個小隊被二北極熊的裝甲火力壓制在一個廢棄的化工廠里。為了掩護一個戰友撤退,我從掩體後面探了半個身子出去拉他。」
「就露了半秒鐘的破綻。」
蘇哲輕笑了一聲,似乎在嘲笑自己當時的失誤,「二北極熊的一個王牌狙擊手,在兩公里外的爛尾樓里趴了一天一夜。那孫子真有耐心,在零下十幾度的冰窩子裡一動不動,用的是.338拉普阿馬格南穿甲彈。」
「子彈打穿了我的左肩,直接掀飛了一塊肩胛骨。如果不是那天風向突然偏了半度,這顆子彈打穿的就不是肩膀,而是我的心臟。」
林若雪的呼吸瞬間停滯。
她看著那個深陷的疤痕,腦海中幾乎能勾勒出那顆帶著死亡尖嘯的穿甲彈,是怎樣一副慘烈的畫面。
她的指尖猛地蜷縮起來,不敢再碰那個傷口,生怕弄疼了他。
手指向下,滑落到蘇哲腰腹兩側。
那裡有幾道長達十幾厘米、明顯是被利器豁開的猙獰刀疤。
「那這裡呢?」林若雪咬著嘴唇,聲音都在發抖,連她自己都沒發覺,她整個人已經完全依偎進了蘇哲的懷裡。
蘇哲將手裡還剩小半截的香菸摁滅在床頭櫃的菸灰缸里。
他伸出那條結實的手臂,一把攬住林若雪纖細的腰肢,將她往自己懷裡緊了緊。
「戰壕里留下的。」
蘇哲低下頭,下巴抵在林若雪的頭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濃烈的硝煙味。
「那是一場拉鋸戰。戰壕里的積水沒過膝蓋,裡面飄著的全是爛泥和殘肢斷臂,連空氣里都是化不開的血腥味。打到最後,槍管紅得發燙,子彈打光了,卡殼了,就只能上刀子。」
「三個黑水公司的僱傭兵摸了上來,都是見過血、殺人不眨眼的老手。兩把帶血槽的軍刺,一把尼泊爾軍刀。」
林若雪窩在蘇哲懷裡,聽著他胸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感覺自己仿佛也被拉進了那個絕望的戰壕。
「我當時手裡只有一把軍用匕首。這種近身肉搏,沒那麼多花里胡哨的招式,拼的就是誰更狠,誰更不怕死。」
蘇哲的語氣依舊沒有起伏:「一個想抹我脖子,兩個捅我腰。我沒躲。」
「我拼著挨了他們兩刀,把匕首送進了其中一個的眼眶,然後生生擰斷了另外兩個人的脖子。」
1802號客房裡,只有中央空調發出輕微的運轉聲。
林若雪趴在蘇哲的胸膛上,整個人已經徹底僵住了。
蘇哲沒有用任何誇張的修辭,也沒有渲染當時有多麼驚險。
但就是這種殘酷的真實,狠狠砸碎了林若雪二十一年來建立的世界觀。
她平時在清河大學裡,看到的是什麼?
是張浩那種在背地裡雇水軍造謠的虛偽;是學生會裡為了芝麻綠豆大的權力爭得面紅耳赤的勾心鬥角。
她以為那就是社會的陰暗面。
她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人性的複雜。
但現在,聽著蘇哲口中那個真實存在的煉獄,她才發現自己有多麼可笑,多麼坐井觀天。
她引以為傲的聰明才智,她所追求的真相和大新聞,在絕對的暴力和生死面前,蒼白得很。
你以為的歲月靜好,你以為的和平,只是因為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替你擋住了所有的槍林彈雨!
而她懷裡抱著的這個男人,就是從那片槍林彈雨中爬出來的!
林若雪的眼眶徹底紅了。
滾燙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蘇哲布滿傷疤的胸膛上,順著那些疤痕流淌。
「哭什麼?」
蘇哲感受到胸口的濕熱,微微皺了皺眉。
他抬起那隻布滿老繭的手,粗糙的拇指輕輕擦去林若雪眼角的淚水。
「老子這不是活得好好的?閻王爺嫌我脾氣太臭,不敢收我。」
蘇哲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試圖打破這沉悶的氣氛。
但林若雪沒有笑。
她不僅沒笑,反而猛地抬起頭,那雙帶著淚光的眼睛盯著蘇哲。
眼神里,沒有了以往的高冷和探究。
只有折服和心疼,以及毫無保留的痴迷。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危險、霸道、又讓人心疼到骨子裡的男人。
「蘇哲。」
林若雪突然開口,聲音不再發顫,反而透著一股堅定。
「怎麼?」蘇哲挑了挑眉。
林若雪沒有回答。
她直接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她突然往下一縮,整個人滑進了寬大柔軟的被窩裡。
被子被她拉起來,直接蓋過了頭頂。
蘇哲愣了一下,他還沒反應過來林若雪要幹什麼。
緊接著,林若雪的聲音就從被子裡悶悶地傳了出來。
「你..........」
蘇哲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已經平息下去的血液,在這一刻瞬間重新沸騰起來。
他一把掀開被子,看著被窩裡那個臉頰紅得滴血,卻依然緊緊咬著紅唇、眼神倔強的女人。
「林大校花,這可是你自找的。」
蘇哲直接翻身壓了上去。
夜色深沉,希爾頓酒店1802號房內的溫度,徹底失控。
今晚,註定是個漫長的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