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主任激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廠區外圍迴蕩。
蘇哲沒搭理主任狂熱的目光。
他脫下那件沾了些許嘔吐物殘渣的外套，直接扔進旁邊的廢棄鐵桶里。
「人活了就行。」蘇哲語氣平淡，轉身走向沈文山那輛警用SUV。
沈文山看著蘇哲要走，趕緊快步追了上去。
「蘇先生，等一下。」沈文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特供香菸，抽出一根遞了過去，眼神里滿是掩飾不住的探究。
蘇哲停下腳步，沒接他的煙，而是從自己口袋裡摸出那半包揉得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沈文山也不覺得尷尬，十分自然地掏出打火機，「啪」的一聲給蘇哲點上。
「蘇先生，今天這事，清河市警方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沈文山看著蘇哲吐出一口煙圈，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憋在心裡半天的問題，「但我幹了二十多年刑偵，手底下也帶過不少神槍手。我實在想不通，剛才那種情況，你是怎麼敢開槍的？」
沈文山指了指八百米外那棟破敗的二層小樓。
「八百多米的距離，四級側風，夜間能見度極差。最關鍵的是，普羅·耶只露出了不到十公分的縫隙。你連測風儀都沒看，甚至沒有調焦距。」沈文山越說語氣越凝重，「你就不怕那一槍偏了哪怕一厘米，直接打爆張浩的腦袋？」
蘇哲彈了彈菸灰，看了一眼沈文山。
這老刑偵是在試探他的底。
「沒什麼不敢的。」蘇哲語氣沒有絲毫起伏，「距離八百二十三米，西南風，風速4.2米每秒，空氣濕度百分之七十。子彈飛行時間大概需要一秒零三。這些數據，用眼睛看一眼就夠了，不需要儀器。」
旁邊跟過來的特警中隊長和那名狙擊手聽得直皺眉。
用眼睛看一眼就能得出這麼精確的彈道數據？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就算你算準了風偏和彈道下墜。」特警中隊長忍不住插嘴，「但普羅·耶是個活人！他隨時會動！你怎麼保證子彈飛過去的那一秒鐘里，他不會改變姿勢？你怎麼保證他不會在你開槍的瞬間扣下扳機？」
蘇哲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點。
「因為肌肉緊繃度。」
「什麼？」中隊長愣住了。
「普羅·耶當時處於極度亢奮和緊張的狀態。」蘇哲平淡地講述著戰場上用人命餵出來的經驗，「他在倒數，人在大聲嘶吼的時候，聲帶震動會牽扯頸部和肩部的肌肉群。當他喊到『三』的時候，他肺部的氧氣已經被大量消耗。」
蘇哲看著完全聽不懂的警察們，繼續說道：「他必須換氣。而在他張嘴吸氣的那一瞬間，為了維持身體的平衡和持槍的穩定性，他的軀幹肌肉會產生一個短暫的僵直。」
「零點二秒。」蘇哲吐出最後一口煙，將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我只是把子彈，送進了他這零點二秒的僵直空檔里。」
周圍沒有一個人說話。
沈文山、特警中隊長，還有那名狙擊手，全都震驚地看著蘇哲。
「技術組！立刻把高空無人機的紅外錄像調出來！」沈文山猛地回過神，對著對講機大吼。
不到一分鐘，一名技術警察抱著軍用平板電腦跑了過來。
「沈隊，錄像調出來了，已經做過畫質修復和放大處理。」
沈文山一把搶過平板，中隊長和狙擊手立刻湊了上去。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普羅·耶躲在承重牆後挾持張浩的畫面。
「放慢十倍！逐幀看！」沈文山命令道。
畫面變成了緩慢的慢動作。
普羅·耶的臉因為猙獰而扭曲，他的嘴巴一張一合，正在倒數。
當他喊完「三」的瞬間，畫面清晰地捕捉到，普羅·耶的胸腔猛地擴張，他在大口吸氣。
就在這一瞬間，他原本緊繃著準備扣動扳機的手指，出現了微小的停滯。
下一幀。
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暗紅色彈道軌跡，精準無誤地順著夜風的弧度，切入了承重牆和鐵窗框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
「噗嗤。」
畫面中，普羅·耶的腦袋炸開。
如果子彈早到零點一秒，普羅·耶還在嘶吼，身體微晃，子彈會打在窗框上。
如果子彈晚到零點一秒，普羅·耶換氣結束，手指就會壓下扳機，張浩的腦袋就會被打爆。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卡在那零點二秒的絕對空檔里！
看完這段錄像，特警中隊長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名特警狙擊手更是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沈文山雙手捧著平板，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之前收到關成仁的報告，說蘇哲極度危險，現在他徹底明白了，關成仁的報告不僅沒誇張，反而寫得太保守了！
這樣一個擁有恐怖殺傷力和戰術素養的人，如果真的在龍國境內搞事，整個清河市的警力加起來都不夠他一個人殺的！
就在這時，一輛閃爍著警燈的警車停在了外圍警戒線旁。
車門推開，清河派出所教導員關成仁大步走了過來。
因為涉及到外籍人員和大規模警力調動，關成仁作為轄區派出所的領導，也被臨時抽調過來負責外圍的封鎖和協調工作。
他剛到現場，就聽說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關成仁走到裝甲車旁，目光複雜地看著站在那裡的蘇哲。
他一直把蘇哲當成重點盯防對象，認定蘇哲是個極度危險的定時炸彈。他做夢都想找到蘇哲犯罪的證據，把這個危險源關進監獄。
但今天，恰恰是這個他眼裡的「危險源」，單槍匹馬解決了警方束手無策的死局，救下了人質。
關成仁板著臉，走到蘇哲面前。
周圍的警察看到關成仁過來，紛紛讓開位置。
「蘇哲。」關成仁聲音硬邦邦的，沒有任何客套，「今天的事，我聽說了。」
蘇哲看著他，沒說話。
「你救了人質，拆了詭雷，保住了清河市警方的顏面，也避免了一場惡劣的外交事件。」關成仁咬了咬牙，似乎在做極大的心理建設，「公是公，私是私。這次，我代表我個人，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聽到關成仁主動道謝，沈文山等人都鬆了一口氣，以為這兩人之間的梁子算是解開了。
然而，關成仁話鋒一轉。
他盯著蘇哲的眼睛，目光依然銳利且固執：「但是，槍還是危險的東西。你今天能用它救人，明天就能用它殺人。只要你還在清河市一天，我就會盯著你，別讓我抓到你的把柄。」
這番話一出，現場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蘇哲靜靜地聽完關成仁的警告。
他沒有生氣，甚至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在戰場上，他見過太多自以為是的正義。
關成仁這種恪守底線的老警察，雖然煩人，但至少比那些滿肚子算計的政客要乾淨得多。
蘇哲轉過身，大步走向那輛警用SUV。
他伸手拉開後排的車門。
車廂里，林若雪和安德烈婭正一左一右地坐在那裡。
看到蘇哲拉開車門，安德烈婭立刻露出一個魅惑的笑容，林若雪則緊張地抓緊了裙擺。
蘇哲一隻腳踏進車廂，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冷漠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地傳進每一個警察的耳朵里。
「所以我打完，就退了子彈。」
話音落下，「砰」的一聲，車門重重關上。
黑色的警用SUV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在特警們敬畏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駛離了這片廢棄的工業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