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環顧,兩側和面前是山體絕壁,身後是來時的一路張牙舞爪的樹木怪石,此刻,他正在半山腰。
離他墜落之處約有十幾丈。離山頂,少說還有四五十丈。
抬頭望去,原本籠罩著高聳山體的雲霧,此刻成了一片淡淡的紅色,還在往他腳下匯聚。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喃喃道:「你吸收了山體的雲霧?」
「不知為何,你輕得嚇人,像是沒有肉身了。」血霧終於開口了,它的聲音比上次更粗重了些,像是在負荷著難以承受的重量。
有時,輕比重更難以承受。「我只有吸取足夠多的霧氣,才勉強把你包住,不讓你散掉。」
「這是什麼意思?」見三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帶我去往山頂。離遠些,繞路前行,莫被那廝發現。」
「救你一次,我做到了。接下來,就要靠你了。」見三郎怔住了。他想要罵一句粗話,但還沒罵出口,腳下的霧氣已經開始散去。腦子裡也響起血霧的聲音。
「殺才!在這半空,我如何上得去!」見三郎罵出了口,他知道血霧能聽得到。
「那不是我要考慮的事情。」血霧的聲音同時在腦中響起。
他低頭看去,只見腳下霧氣在快速消散,凝成一條條細線,往他眼裡鑽。
「我在這絕壁之上會摔死的!」見三郎的聲音滿是絕望,這血霧救他,卻不救徹底,而是把他扔在這絕壁上等死。
可血霧再也沒了回應,他眼看著腳下消散的血霧,伸手朝著身前的岩壁摸去,左手抓住一個突出的岩石,右手拿著鐵尺死死卡住岩壁縫隙。
腳下的霧氣鑽入了眼睛裡,他只感覺到,眼裡濕漉漉的,像是眼淚在眼眶裡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血,還是淚,亦或是雲霧裡的水氣。
他捕了二十年蛇,懸崖山石間行走慣了,手腳倒還聽使喚。只是從前吃不飽飯,從未有過這般力氣。
不知道為何,自從他墜崖後被血霧托住的那一瞬,整個人就開始輕飄飄起來。當下仔細察覺,發現血霧說得沒錯。
「這麼輕飄飄的,難道我死了麼?還是......羽化登仙了......」他不明白,此刻攀爬在石壁上,他卻不覺得一絲費力。那股怪力並沒有開啟,依照常理來說根本不可能這麼輕鬆。
「不管了,先爬上去再說。」岩壁上面果然還有不少凸起的岩石和石縫,手腳並用加上鐵尺,攀爬速度很快。
可他爬上幾丈,卻突然發現,鐵尺縮短了,原本一尺小臂長短的鐵尺,竟生生少了一半。
「這是怎麼回事?」見三郎一時間不明白,只是覺得哪裡好像有些不對。
只是鐵尺也不是第一次縮短了,若是日後捕蛇生長的速度跟不上縮短的速度,或許學習蘇兄的控魂符邪法,也是個不錯的法子。
當下他只有一個念頭:「那是日後的事情了,此刻得加快速上去,不然若是鐵尺耗盡,就真得摔死了。」
鐵尺耗散得更快了,他又加快了幾分速度。
「等等!」就在這時,他突然回過神來,感覺到了哪裡不對勁。是頭頂,頭頂不知何多了一頂帷帽,就是那帽妖。
「陳娘子說過,鐵尺是帽妖消耗的,這麼說來,鐵尺變短,是帽妖一直在起作用?」
怪不得全身輕飄飄的,有很大的可能是帽妖早就帶著他抵消了下墜之力,這才能在絕壁上攀爬。
「可我墜崖之時,身體還沒有異樣。是被血霧接住後才開始的。」他仔細回想著身體感受。他記得出城前,在春霄樓門口,嘗試戴上帽妖,卻根本無法成功,此刻帽妖竟出現在了自己頭上。
「那東西現在還不接受......」陳娘子說的就是血霧,血霧從眼裡鑽出來,吸取山間血霧接住了他。眼內空虛,沒有了血霧阻止,帽妖這才戴了上來。
「看來我猜得不錯,帽妖果然一直在跟著我,只是沒有發現。」他快速理清頭緒,明白了整個經過。
他還在想著,卻感覺手中鐵尺不斷蠕動,就像一條正在掙扎的蛇,那蛇眼睜睜看著,正在爬出石縫,是鐵尺短的再也無法掛住石壁了。
見三郎想要往上爬,再也沒有了一絲可能。
「怎麼辦......」他此刻懸在幾十丈的崖壁上。當真是上下不得,以鐵尺這樣的消耗速度來看,再有幾息就會完全消失。他只能用手死死扒著凸起的岩石,整個身子緊貼山體。
他感覺身子輕,手指卻不會騙人,指甲里滲出血來。
就在這時,一道喊聲從下方傳來,那聲音粗獷,聲音很大,是大哥崔巡使在喊:「三郎!三郎!」
「想必是他在山下沒發現我的屍體......」他在猶豫要不要開口。若是扯著嗓子喊一聲,可能把山體上原本鬆動的碎石震下來。
更糟糕的是就算大哥無心害他,若是天賞和尚得知他還活著,往下扔石頭,他必死無疑。
可若是不喊,他堅持不了多久了。
聽大哥和天賞和尚的對話,天賞只是想阻他上山,語氣不像是作假。仔細回想,的確是他想要追擊天賞才腳下打滑墜崖的。
喊了可能死,不喊無人來救,必死無疑。
心意已決,該賭就賭,「大哥,我在半山腰!你們找根繩子拉我上去!」
他剛一喊出聲,就發現了不對,那聲音就像是悶在一個罐子裡,根本發不出去,而是全都鑽進了自己耳朵里。
他聽著耳朵里不斷反射放大的回音,突然眼睛眯了起來:「此刻我頭戴帽妖,陳娘子說過,只要心無雜念,便可駕馭飛行。」
他記得春霄樓大廳那十幾桌酒菜,若是鐵尺耗盡,自有那些酒菜支撐飛行。
當務之急,是要心無雜念。他明白,越到關鍵時刻,越要放鬆。
他回想起捕蛇時,躺在草地上翹著二郎腿看天的情景,這些年來官府盤剝,苛捐雜稅像是背上巨大的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只有捕蛇時,才能暫時忘卻,能喘息片刻。
「生死有命,不想了!我不信陳娘子騙我!」
他雙手鬆開凸起的岩石,雙腳在山壁上輕輕一蹬,後仰著落了下去。